大月天闊十六年,十二岁的魏冕在母亲眼中是透明人,在姐姐眼中是怪胎。只有在鬼凝尘这里,她是块璞玉。
虽然鬼凝尘在领主府的地位大概也就比门口那对石狮子多口气儿,府中账房记名,得从杂役那页往后找才瞧得见她的例钱。
不过,她这位江湖上名头响亮的术士本也不靠这份给魏府二少主当老师的薪水过活。如同名医般抢手,她总被各领地请去指点迷津——或是为新府邸相看风水,或是为大家族前程卜问吉凶。借此,大月七十二领地的风物秘辛、各领主家那些见不得光的恩怨纠葛,她都如数家珍,行走江湖攒下的体己钱也十分可观。
若她一时手头紧,便理直气壮地去抢魏冕的零花钱囊,美其名曰“为师替你攒着”,自己本也不富裕的魏冕却也总是笑着由她去。
这位老师给魏冕授课也极不靠谱,动辄翘班,跑去别的领地赚外快。魏冕有时看古籍到深夜,忽闻房梁上窸窣作响,一抬头,便见鬼凝尘倒挂着探下脑袋,双眼放光地压低声音:“小魏冕,先别睡!你绝对想不到,河东陈家那个一向最听话最讲规矩的好大儿,她居然……”
而魏冕案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包异乡点心。
魏冕姐妹们的老师多是些魏氏位高权重的臣子或名满天下的文人,唯独鬼凝尘是个不入流的例外,可魏冕偏偏很是喜欢她。天下的模样,便在鬼凝尘眉飞色舞的八卦中鲜活地烙进了魏冕的心里。
一日,魏冕正在读《大月书》,鬼凝尘提着个酒葫芦,打着哈欠从外面晃了进来。
“小魏冕,又在看那几个先贤的故事了?早就跟你说了里面记的那些好多都是胡编的......”
魏冕听见声音,眼睛一亮抬起头: “老师!你回来了!东海段氏好玩吗?她们是不是真的都住在船上?”
鬼凝尘灌了一口酒: “好玩啥啊,请我去看她们新船坞的风水,结果呢?那老段又在我面前哭穷,说这些年海盗多,生意不好做,想着怎么跟共主说说,减免她们的海税……”
魏冕疑惑道: “她们穷?可我听说东海的丝绸和香料是神州最贵的!”
鬼凝尘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穷是假,哭穷是她们的本事!她们怕的不是海盗,是怕共主或强邻盯上她们的钱袋子!我看她们也不关心谁当共主,只关心谁能让她们安安稳稳地赚钱!”
魏冕若有所思: “不关心谁当共主……?”
鬼凝尘又灌了口酒: “还有那北边鹿原的裴家,我去给她们治一个被冻伤的灵脉节点。嚯,那帮人看我的眼神跟看猎物似的,非要拉着我比试!还真别说,裴氏出了个小崽子,真猛啊,和你一般大,她那灵炁真是......和你打都不一定输!”
“当真?”魏冕的眼睛更亮了,起身快步走向那面悬挂着大月舆图的墙壁,看向鹿原的方向,仿佛在透过舆图凝视着一个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同龄对手。
那舆图是一张由七十二个色彩各异的色块、无数细碎领地和错综复杂的线条交织成的巨网。
这就是此刻的神州,一个在月氏共主名下,由七十二家世袭领主共治的庞大联合体。这些领地大小不一,有的如魏氏般占据数城,有的却仅有一城之地,犬牙交错。
此刻,这七十二领主,名义上仍尊奉着云端之上的月氏共主,表面上遵奉共主诏令,遵守着古老的宗法,但私下里,盟誓、征伐、蚕食……种种戏码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耳边的鬼凝尘说起这些八卦便刹不住话头,魏冕也不打断,只是嘴角带着浅笑饶有兴味地听。直到鬼凝尘终于想起举起酒壶润嗓子,魏冕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打趣:
“老师知道这么多家的秘辛,那我们魏家呢?可有什么有趣的八卦?”
“你们魏家?”鬼凝尘抹了下嘴角,“嘿,那可多了去了。不过要说最懂你们家根底、能把这些事儿理得门儿清的,还得是周彰!”
她话音一顿,又猛地拍了下脑门:“哎哟,瞧我这记性!周彰……周彰问不成了。刚判的死刑,就这两天的事儿。”
“周彰?!”魏冕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是……我姥姥那时推行变法、著了《更制疏》的周彰?我这几日还在研读她的策论……她为何会被处死?”
她确实不知道。十二岁的年纪,母亲的无视将她隔绝在所有真实的朝堂风云之外,她只从故纸堆里认识那个名字。
鬼凝尘放下酒壶,神色少见地正经了几分,压低了声音:“贪墨修缮祖庙的灵材中饱私囊、与边境将领私通信件意图不轨,还有枉议共主,诽谤朝政......”
鬼凝尘撇了撇嘴,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讥诮,“无非是这些套话。不过……她当年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如今墙倒众人推,罪名嘛,总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母上为何不保她?”魏冕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漾着一种极致天真的困惑与不平,“姥姥主政那几十年,正是周彰的新军制与灵矿官营之法让魏氏兵锋为之一锐,府库为之充盈。这般经纬之才,当为魏氏之胆魄基石,岂能用时奉若圭臬,用后便弃如敝履?”
她越说语速越快,胸膛微微起伏。那些她认真研读过的变法策论,此刻在她心中无比清晰地轰鸣着。在她朦胧却坚定的认知里,周彰所描绘的那个以功绩论赏罚、将分散的资源汇聚成整个魏氏领地意志的图景,才是“强大”应有的模样。
鬼凝尘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噗”地笑出了声,伸手就想像往常那样戳魏冕的脑门:“我的傻孩子,你真是……”
可她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没落下去。她看着魏冕那副因义愤而格外执拗的脸庞,那股惯常的戏谑调侃溜走了,转而化作一声叹息。
“用完便弃,才是这世间常态。”她摇了摇头,语气是罕见的平淡,“你母上有她的权衡,贵胄有她们的利刃。周彰触动的是整个旧秩序的根,今日她不死,明日便有多得是人恨得睡不着觉。”
但紧接着,她重新看向魏冕,眼神里露出一点近乎感慨的微光。
“不过,你这般认死理、惜人才的天真劲儿……啧,你姥姥当年力排众议启用周彰时,看的大概也不是利弊算计,而是同样一种‘此材当为天下用’的执拗。”
“只不过,”她话锋一转,刺破方才那点温情,“天赋若没有匹配的实力和手段护着,便只是催命符。你可记牢了。”
鬼凝尘那声“记牢了”的尾音还悬在空气里,魏冕却已蓦然抬头,眼神变得锐利,像根本没听见那后半句警醒。
“老师,”她语气平常,“你能弄到一套合我身的狱卒服么?要快。”
“什么服?!”鬼凝尘手里的酒葫芦差点脱手,“我的小祖宗,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魏冕的神色却已完全沉静下来,方才那点少年义愤被一种专注取代。
“我既为魏府二少主,若按常理,本可待年岁稍长,寻个由头通过引荐向周彰讨教学问。可如今等不到了。”
她顿了顿,直视鬼凝尘,“我有些关乎变法根本、关乎魏氏未来的疑问,必须在她死前亲口听她如何作答。”
鬼凝尘无奈地扶额苦笑,最终认命地扯了扯嘴角。
“得,”她将酒葫芦系回腰间,动作里带上了属于江湖的利落劲儿。
“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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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透明的二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