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统秦当极,万代皇图永不倾。
神音天降,各国国君夜半惊醒,不知上苍为何突然给出如此神谕,一个个的坐在床沿沉思,难道是做了什么触犯天怒?
那也不至于亡国呀!
后半夜更是惊厥不断,反复梦到秦国的军队来破城,自己则战败被俘,下场凄惨。
他们的百姓也好不到哪里去,秦国频繁来犯,又刚见证了韩国被灭,本就是惊弓之鸟,忽然听到这样的谶语,胆小的当即就哭号起来。
军营中更是夜夜难眠,军心溃散,既然上天不眷,去前线那就是送死。
反观秦国,自上而下都蠢蠢欲动,将原来的韩地改建为颍川郡,之后便借势投入兵力攻打其余五国。
但出乎五国意料的是,秦国的下一个目标,既不是最近的魏国,也不是孱弱的燕国,而是国力相对强盛的赵国。
然赵国兵力充足,又有名将坐镇,秦军屡攻不胜,形成了相持之势。
直到赵国境内遭遇大旱,缺粮短衣,人心浮动,这才给了秦军可乘之机。
秦王政十八年秋,牢狱门口。
地下关隘的栅栏被从里面推倒,黑暗中涌动着一个古怪的影子。
站岗的守卫顿时戒备起来,大喝一声:“谁?!”
他们结队前去查看,将关隘入口团团围住,里面却突然安静了,迟迟没有回应。
有人用长矛朝里捅了捅,结果出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所有人手中的武器都吸了进去。
“这这这,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啊?”他们被吓了一跳,弯着腰向里张望,迈着步子越靠越近。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猛地窜出,众人感觉无数巴掌噼里啪啦地落在脸上,打得他们眼冒金星,根本睁不开眼。最后一人挨了一脚猛踹,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云岫昂首挺立,垂眸扫视一圈,满意地收拢翅膀,抖了抖沾在羽毛上的灰尘。她扭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洞口,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还是自己第一次钻洞。
来到守卫长横倒的身前,踩着他在身上一阵翻找,边找边咕哝:“咦,这人好臭,呕——”
她嫌弃地从守卫长的腰间叼出钥匙,大摇大摆地推开了狱门。
闭上眼睛感知赵无伤的位置,隐约听到他的声音从走道的最深处传来,径直深入前行,期间不知偷袭了多少牢房守卫。
此时,最里面的监室。
赵无伤背靠冰凉的石壁,坐在铺满稻草的地上,心事重重地抓着一把干枯的稻杆揉搓。
熊翊把饭碗端到他面前,他摇摇头,抬手轻轻拂到一边。
熊翊劝道:“我晓得你是为前线操心,可打仗的事不是我们这种身份能左右的,别想那么多了,吃一口吧。”
“说的也是,但我不饿,你拿走吧。”赵无伤自嘲地笑了笑,“等陛下要杀我的时候,记得再来给我送断头饭就行。”
“别说丧气话!”熊翊用力把碗放回食盒,看起来颇为生气。
赵无伤轻拍他的肩膀安抚,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质子不过是充当利益平衡的工具,现在秦、赵开战,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那你……”熊翊面色难看,颓丧地一屁股也坐到了地上,“唉,这可如何是好?”
赵无伤挪动着发麻的腿,突然脸色一变望向门外:“外面什么动静?”
熊翊也注意到了,二人同时警觉,身体紧绷地听着牢房外惨叫连连的打斗。
很快,打斗的声响消失,接着便是哒哒哒的脚步声,同心跳一样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不多时,就见云岫咬着明晃晃的一大串钥匙出现在门口。
赵无伤的眼中倏地有了神采,扶着墙壁仓促站起身,下意识想走到她面前诉说思念,可又退缩了,只敢直愣愣地盯着她,眼睛渐渐变得酸涩。
云岫看了看大开的牢门,把钥匙扔在脚下:“哦,白偷了。”
熊翊匆匆出去查探,回来抱头崩溃:“你这哪里是偷,是明抢啊!你把人都干掉了?!”
云岫横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他迅速改口:“我,我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本以为您施展的应该是法力,原来是武力啊,神鸟好身手!”说着,朝云岫竖起了大拇指。
云岫缓缓展开双翼,亮出有力的翅膀,熊翊见状立刻非常识相地收拾东西,捂着自己的帅脸滚蛋,生怕晚走半刻也被扇成猪头。
“你们聊,我先走了。”走的时候不忘客气地朝云岫鞠了一躬。
只剩了他们俩,牢房内一下子变得安静。
赵无伤哽了哽,笑着打破沉默:“云岫,你来看我啦。”
“嗯。”云岫左右来回歪了歪脑袋,在他的身上打量,好在没有伤痕,就是衣服有些破旧,看起来狼狈,别的倒没什么,总体看来精神还算不错。
察觉到云岫的视线,赵无伤张开手,原地缓缓转了一圈表示自己无事:“我很好,有熊翊打点,隔三岔五给我送饭,你看,我都吃胖了。除了不能去找你玩,日子与之前相比并无太大差别。”
看他像没事人一样还在说笑,云岫问:“你不恨我吗?”
“嗯?”赵无伤抬头,疑惑地眨了眨眼,“恨你什么?”
“各国的子民虽不认识我,但都痛恨我,说我妄言天道,扇惑人心。若不是我,秦王就不会出兵,也都是因为我,害得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云岫从墙上的小窗口望出去,今夜又有多少人失去性命,又有多少人恐惧得睡不着觉?
赵无伤一听就急了,慌忙否认:“不!你是神鸟,说的便是预言!所以即使没有你的传音,陛下也会挥师伐六国,韩国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只是他利用你减轻自己的罪孽,让这一切看起来更顺理成章罢了。云岫,这绝不是你的错!”
云岫定定地望着他:“你竟是这样想的?”
“这本就是事实!”赵无伤斩钉截铁地回答,蓦地又垂头一阵失落,“说起来,反倒是我对不住你,我曾说想帮助你在这宫中获得些许自由,可到头来你却因为我被陛下胁迫,还要背负莫须有的骂名。”
云岫没搭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无伤的目光移到她的脚爪上,还套着那只金属镣铐,不过没有了那条困住她的锁链。
他问:“陛下现下不再时刻关着你,肯放你出来了?”
“我帮他做事,他自然将我视为祥瑞,好吃好喝的供奉我,想去哪儿都没了拘束,只是不让我靠近他的住处,也离不开咸阳宫罢了。”云岫抬起脚晃了晃,宝石闪烁一阵红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赵无伤点点头,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
“怎么说也比之前好些了。”他指了指那镣铐,“对了,你知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吗,为何可以困住你?”
“一种被施了禁制之术的法器,秦王那里应该还有一个罗盘和一把钥匙,将钥匙插入罗盘,便可以划定我的活动范围。”
“那把钥匙是不是也能解开你的镣铐?”
“应该是吧。”
“你戴着它多久了?”
“很久了,已经记不清具体多少年了。”
“那陛下现在安排你住在哪里?”
“还是原来的寝殿,我住惯了,懒得挪窝。”
“挺好。”
“……”
明明才过了数月,但云岫觉得身旁的少年变了,不是模样,也不是气味,而是感觉。
历经种种,他们的心境都与以往大有不同。
赵无伤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要问,搓着衣角犹豫片刻,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来探望我,是不是因为赵国要败了?”
云岫停顿了一下,实话实说:“已是定局。”
闻言少年的脸骤然失了血色,身体忍不住摇晃,踉跄到墙边撑着才没有倒下,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也猜到了。”
待他心绪稳定,云岫接着说:“一旦都城邯郸陷落,赵王被俘,凭两国多年的恩怨,秦王必会斩草除根,也断然不会留你,届时恐怕我也阻拦不了。”
“我明白。”他扫了眼地上的那串钥匙,对着云岫笑得释然,“所以,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吗?”
云岫:“算是吧。”
赵无伤感动万分,几乎落泪:云岫不仅向秦王保下了自己的命,如今实在保不住了,还跑去偷钥匙,千方百计地让自己死前还能再见她一面!她真的很好!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上前握起云岫的翅尖,真心诚意地道谢:“谢谢你,愿意来送我最后一程,就算陛下现在从床榻上下来,亲自提刀来取我性命,我也死而无憾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死而无憾?我是想趁着天黑,让你逃出去,宫城守卫我来解决。”云岫盯着他,越来越觉得他可能是个傻子。
一霎的恍惚后,赵无伤不确定地问:“逃?”
“是啊,快走吧,时间还来得及。”云岫说完就向牢房外走去,迈出几步却没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回头发现赵无伤还定在原地,出声催促,“别愣着了,跟上呀!”
赵无伤回神:“哦好,这就来。”
云岫与他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向着牢狱大门走去。一路到处都是横七扭八倒在地上的守卫,若有哪个出现微弱的苏醒迹象,鸟儿就会迅速冲上去再补一巴掌。
全程都很顺利,没有出现异常情况,但云岫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欸?!
赵无伤平时那么多话,怎么这时候一直没声音?
云岫停下来,而身后的赵无伤满腹心事,只顾埋头走路,一个没注意就扎进了她怀里。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赵无伤慌慌张张地后退两步,急忙解释怕云岫误会。
云岫没在意,只向前伸长脖子,仔细观察着他:“你想什么呢,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赵无伤眼神躲避,指着地上的守卫岔开了话题,“就是在想这些人都是你解决的吗?”
“那是自然,凡人之躯,我以一挡百。”云岫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胸前蓬松柔软的羽毛地抖了抖。
赵无伤由衷地夸赞:“云岫你真厉害!”
闲聊间,他们畅通无阻地走出了牢狱,头顶明月高悬,河汉无声,三五星子虽稀疏,却也给这夜空添了些灵动。
“痛快!”少年深深吸了口微凉的空气,伸展身体,感受着久违的放松和舒适。
云岫头也没回地继续往前走,声音幽幽向后飘:“等你出去了,有的是时间吹风。”
赵无伤怔了怔,细腻柔和的目光紧随着鸟儿的身影移动,眸间流露出难舍的情谊,但在看到她脚腕上被镣铐磨出的伤痕时,又将那不忍和惜别的情感隐藏好,抬头吐出一口浊气。
他开口喊道:“云岫!”
“何事?”鸟儿回首静听,身后却突然息了声,那抬起的脚爪便随着转身落回了后方,“你怎么蹲了几个月的大牢变得婆婆妈妈的?”
赵无伤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的:“我突然想起来,我,我有个重要的物件儿还留在质馆。”
云岫叹息:“好吧,那我先陪你回去一趟。”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赵无伤断然拒绝,见鸟儿眉头微拧,目露怀疑,忙说,“再过一炷香,守军就要换防了,我们两个一起的话容易被发现。这样吧,保险起见你先回寝殿待着,我收拾好了去找你。”
鸟嘴里不情愿地咕哝:“那多麻烦……”
赵无伤看她还在犹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调头就跑,边跑边喊:“就这样说定了,我待会儿去找你!”
“这家伙搞什么……?”眼见人已跑远,云岫也懒得追,只得先依他的意思往自己的寝殿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