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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妄言(七)

赵无伤打开笼门,迫不及待地抬步踏入,豁然发现笼中是另一方天地。

他置身于一片幽深静谧的瑰丽丛林中,身下杂草湿漉漉的,用手摸了一把,汁液温凉而黏稠,是从未有过的触感。前方传来潺潺水声,拨开茂密的枝条,映入眼帘的是狭长的溪谷。身体中的那股热气愈发难耐,迅速脱掉衣物,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入水中。

似是终于摆脱了束缚,入水的瞬间,他变成了一尾轻盈而灵活的鱼。

试着游动两下,被波动的水流激的一阵颤抖,这种感觉是如此的陌生又奇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的水温升高发烫,身体里的血液也在沸腾,他意识到必须尽快前行,不熟练地乱动几下,才终于找准方向,顺着河道向上游走。

水流时大时小,或急或缓,第一次当鱼的赵无伤没有经验,全程拼尽全力逆流而上。溪谷深处的鸟儿发出满足的鸣叫,持续的呼喊一声急过一声。河道起伏,水流更加汹涌奔腾,铺天的水浪朝他打来,冲的他前后反复进退,鱼儿一个甩尾,借势加倍卖力游动。

天空就在此时下起了暴雨,他被折腾得脱力,干脆放空身体,翻着肚皮飘在水面上。被雨水冲刷着,一路竟也来到了最深的幽秘处。日思夜想的鸟儿就在那里等待,看到鱼儿来,毫不犹豫地用长喙夹了起来。就见鱼儿仰面笑了笑,心甘情愿地被拆吃吞入腹中。

热气散去,赵无伤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依偎在了身旁的毛绒绒中,满足地闭上双眼歇息。

“无伤,赵无伤!”好像听到了熊翊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叫骂着,“你个混蛋,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不快起来谢罪!”

赵无伤皱了皱眉,奇怪熊翊怎么也在。

心想应该是自己正做梦吧?

不然怎么解释熊翊也哑了,破锣般的嗓子真难听。还有,他居然骂我?算了,太累了,懒得跟他计较,日后再找他算账吧!隐约又响起打斗声,杯盏碗筷摔了一地,动静大到引来了值守的侍卫,沉重杂乱的脚步震得地面都在响。接着就听见熊翊好像被人打哭了,正抽抽嗒嗒地哭着求饶。

唉,怎么梦里也不安生。

赵无伤翻了个身,头枕在柔软的皮毛上蹭了蹭,不愿理会这些喧嚣和烦恼。

好想,好想就这样,一直守着云岫。

“住手。”陌生的声音蓦然飘来,回荡在大殿之上。

就在所有人四处张望寻找之时,那声音又独在赵无伤的脑中炸开:“赵无伤,你给我清醒过来!”

这话说的不疾不徐,却充满力量,似一座古钟敲在他的心头,震耳欲聋的回响荡涤整个身体,让他顿时神思清明,挣扎片刻,猛地睁开了眼。

几名宫人就在这时候抬着鸟笼进殿,诚惶诚恐跪地磕头:“神鸟突然失控,说要见陛下,不然就大开杀戒,血洗咸阳宫……不得已擅自将其挪出寝殿,请陛下恕罪!”

他们的陛下听完笑了,冷声吩咐:“拖出去,杖杀。”

宫人被捂住嘴拖到殿外,皮肉的闷响伴随着阵阵惨叫。

嬴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带着探究玩味的眼神不断打量神鸟。而神鸟缓缓昂首,以睥睨众生的威仪回望着,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博弈。

赵无伤早已遍体生寒,如果云岫在那里,身边的又是谁?

心中闪过不好的念头。

强撑起僵硬冰凉的身子,竟是一条细犬卧在身下,看到他时,还伸出湿热的舌头在他的脸舔了舔。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脑后发麻,颤抖着抬头望去,群臣诸公围在笼外,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贱,对他品头论足,肆意嘲笑。耳中嗡嗡作响,明明就坐在地上,然而身体像绑了铁块,直直地往下坠去。想找回知觉,攥了攥手指,摸到的不是布料,而是自己大腿上的肌肤。手一颤,心彻底凉了,脸上却爬满了臊热。

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呼吸全乱,也失去了行动力,不能动,更不敢动,只缓慢地扭动脖子垂下头,泪水迅速积聚,将眼眶憋得通红。漫骂如令人窒息的潮水,他喉头滚动,微张开嘴,轻轻吸入短暂的空气。

“各位——”一名奉常高呼,众人皆停止议论,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那奉常摇晃着肚腩蹲到笼外,从围栏缝隙中端进来两个酒杯,醉醺醺地说:“好日子,得喝交杯酒!”

笑嘻嘻地掰开狗嘴倒入一杯酒,又拿起另一杯抵在赵无伤的唇边,见他始终不肯张嘴,骂骂咧咧地泼了他一脸。少年依然垂首未动,咬紧牙关,却拦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奉常托着肚子起身,转身招呼众僚:“今日,赵国公子与我大秦的猛犬结成夫妇,都来敬一杯!”

群臣一听,立刻像灾年的蝗虫见到粮食,纷纷涌了过来,挤得笼子吱悠吱悠直响。

“老臣先敬公子!”一只干瘦的手伸到面前,还拍了拍笼子,“听说公子在质馆里给自己搭了个鸟笼,跟这个狗笼相比,哪个更合心意啊?”

“我也来,我也来!”郎中令扒在围栏上,朝里面喷了口酒气,“先是神鸟,后来是犬,公子无伤真是纯情,哈哈哈——”

“要我说,赶紧修书一封,派往赵国,告诉赵国国君这个喜讯!”

“不不不,应该送信六国,昭告天下!”

“说的没错,还得让他名垂青史!史官呢?”说话的人将胳膊随意搭在一名宫人肩上,命令道,“来,写!”

数不清的手和酒杯探入笼中,那些人仿佛一只只恶鬼,恨不能将赵无伤分食。

熊翊最先受不了,发狂似的大喊:“别说了!都别说了!”

之前几次想上前将赵无伤唤醒,都被宫人拦下,刚才砸了东西,还与来护驾的侍卫动了手,脸上鼻青脸肿,被几人押着跪在地上,此刻依然在挣扎嘶吼:“闭嘴,我让你们都闭上嘴!”

秦王身边的内侍出言训斥:“公子翊,注意你的言行!难道你也要失礼于陛下吗?”

“放开我!”熊翊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侍卫,冲进笼中为不着寸缕的赵无伤披上裘衣,红着眼驱赶围观的众臣,“他好歹是赵国的公子,怎能受如此屈辱!”

人群中发出一声冷哼:“发生了这种事,赵国还认不认他都难说!再说了,有谁逼迫他吗?”

紧跟着有人接茬:“当然没有!是他自己酒后乱性,才做出此等龌龊之事!”

“是啊,我们大家都看到了!” 群臣皆附和,连宫人也点头依从。

熊翊气得胸膛起伏,梗着脖子辩言:“胡说!分明是那碗汤……嘶。”

话还没说完,手背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急忙低头看去,发现手被赵无伤紧紧攥着,因为太过用力,指甲嵌入了肉中,甚至冒出了丝丝血迹。

“无伤,你!”熊翊想问为什么掐他,却见赵无伤冲他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赵无伤捋清楚,那壶桂枝生姜汤中,被人加了致幻动情的药物!

这绝不是陛下的一时兴起之为,只怕在宴中点他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即使不说伤寒的借口,这东西也会被掺在别的吃食中赏下来。只是生姜本就发汗,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而在「展兽」的最后,故意上了一条活跃的母犬。

他抬起绝望含恨的眼眸,寒光射向高台上看戏的那人:呵,竟对我用这种肮脏下作的手段。

可惜,纵然知道真相,也绝不可以说出来,更不能从熊翊的口中透出半个字。否则,那便是以质子身份诬告秦王,是谋反的重罪,当场就要掉脑袋。

“公子翊,你方才是说寡人赏的汤有问题?”嬴政问的平静,却裹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威慑力。

赵无伤按了按熊翊,深呼吸稳住心境,抬头一字一顿地说:“是臣喝醉了,酒困失德,任凭陛下发落。”

嬴政向下随意扫了一眼,掌管刑狱的廷尉会意,拱手道:“赵国公子当众宣淫,罔顾人伦,按照秦律,理应处以极刑。”

熊翊想求情,赵无伤唇齿轻动,用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总让我谨言慎行,怎地自己竟忘了?”

熊翊抿着嘴扭头看了看他,终是蔫了劲头,与他一同跪在地上等待审判。

但秦王默不作声,慵懒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中的酒杯。

别人摸不准其想法,云岫却心如明镜,这是在等她开口。

终于。

云岫先妥协:“秦王,你饶他一命,我便答应上次说的事。”

嬴政勾唇一笑,抬手隔空敬了她一杯,仰头畅快地饮下。

赵无伤暗暗懊悔自责,都是因为他,云岫才会被陛下拿捏,也恨自己贪生怕死,顾虑太多,不然早就当场抹了脖子,省得生出这许多事端来连累别人。

云岫的余光瞥过来,他自觉无颜面对,自己不仅肖想与云岫做那种事,还……偷瞄了眼四处乞食的细犬,羞愤地缩起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多想告诉云岫: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虽算不得有苦衷,可这一切都不是我自愿的!

可秦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宫宴结束后,赵无伤被下狱,云岫则被留在了殿中。

那一夜,天下万民在睡梦中都听到了一句话:

**一统秦当极,万代皇图永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