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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装傻充愣

贞观十四年九月,长安接连晴了几日,先前积在宫墙根下的雨水终于散尽,清晨的风却比前些时候凉了许多,宫人们陆续换上稍厚的衣裳,连平日喜欢在廊下晒太阳的几只雀鸟,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挪到了背风的屋檐下。沈知闲一早起来,先去看了看窗边的黑色藤花,见那几片新长出的叶子仍旧舒展,才将昨夜合上的窗扇推开一道缝,让晨光照进来,又用指尖试了试盆中的泥土,确认尚有湿意,便没有再浇水。

阿蛮端着热水进来时,正看见她蹲在花盆前,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靠近根部的泥土,便忍不住说道:“姐姐若是再这样照看下去,只怕这花将来真要成精了,旁人养花是为了看个热闹,你倒像是在伺候一位脾气古怪的贵人,浇水怕多了,晒太阳怕久了,连夜里吹进来一点风都要操心。”

沈知闲闻言抬起头,笑道:“它若真能成精,我倒要先问问它,这么多年吃我的、喝我的,将来准备拿什么报答。”

阿蛮被逗得笑了起来,随口说道:“那便让它替姐姐干活,省得姐姐整日嫌差事多。”

“这个主意倒好。”沈知闲将竹签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最好还能替我写字算账,遇见麻烦自己去向许姑姑解释,若真有这般本事,我便把它当祖宗供着。”

两人说笑了一阵,沈知闲洗漱更衣,随后将花盆挪到窗边较为隐蔽的位置。她做得并不十分刻意,只是让几盆寻常花草挡住外侧的视线,从门口望进来,便只能看见一片普通的绿叶。阿蛮以为她担心入秋之后花木受寒,也没有多问,帮着收拾好东西,便一道出门当差。

沈知闲表面上仍与往日无异,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前些天晋王李治说过的话。她原本以为黑色藤花不过是自己提前准备的一点小东西,至少在灵气复苏之前,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谁知如今竟有人在外头四处打听,甚至连父亲的名字也被牵扯进来,这便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手里掌握的那些零散线索。

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前世在乡镇工作时,最让她头疼的便是事情尚未弄清楚,便有人催着拿出结论,今天听见一段传闻,明天又有人添上几句猜测,最后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已经明明白白,真正负责处理的人却连最基本的事实都还没有核实。她吃过这样的亏,因此来到大唐之后,遇见不明白的事情,反而比从前更加谨慎,宁愿暂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愿凭一时猜测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只是谨慎归谨慎,该做的事情总不能因此耽搁。她照常去了许姑姑那里,将前些日子核对过的账册重新誊录,又把几处容易混淆的数目单独列出来,方便往后查验。许姑姑看过之后颇为满意,随口夸了她两句,说她做事虽然不算特别勤快,却胜在细致,交代过的事情大多能够办妥,不必让人反复催促。

沈知闲听完,心里倒有些哭笑不得。她前世最不愿听见的便是领导说自己办事可靠,因为这句话后面往往紧跟着更多差事,如今换了个朝代,竟然还是逃不过同样的命运。好在许姑姑只是让她继续整理剩下的文书,并没有临时添什么麻烦,她便老老实实应下,想着赶在午后之前做完,也好腾出一点时间,将最近听到的消息重新梳理一遍。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她所愿。

午后不久,许姑姑便让人来唤她,说前些日子送往值房的几份旧文书需要补充说明,其中有一处货物名称写得不够清楚,负责收录的人担心日后查验时生出歧义,便请她过去核对。沈知闲听完,只得放下手中的笔,带上原先留存的底稿,又往值房走了一趟。

她原本以为只是补上几个字的事情,谁知到了地方,才发现那处名称在不同账册里竟有三种写法,有人按照货物产地记,有人按照商人惯用的称呼记,还有人直接写成了一个近似的音译字,若不是前后数目能够对上,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三样不同的东西。

沈知闲与值房里的宫人核对了许久,才将名称统一,又在旁边注明旧账中的几种写法,以免往后再生争执。等她终于办完差事,太阳已经偏西,原本打算趁空闲整理线索的念头,也只得暂时搁下。

从值房出来时,她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令人头疼的货物名称,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唤她,抬头一看,竟是前些日子见过的晋王身边那名随从。

那人先向她行了一礼,随后说道:“沈姑娘,殿下方才在前面的亭中歇息,恰好瞧见你从值房出来,想起前些日子问过的事情,便让小人过来请你过去说几句话。”

沈知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原本以为李治上次只是随口问问,既然自己没有承认见过黑色藤花,对方便不会再将此事放在心上,没想到才隔了几日,竟又主动找上门来。她虽然有些不情愿,却也知道对方身份摆在那里,自己没有什么推辞的余地,只能收敛心神,跟着随从往前走去。

亭中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放着几卷书和一盏尚未饮尽的茶。李治坐在靠近栏杆的位置,正低头翻看一卷书册,见沈知闲来了,便让她免礼,又示意随从退到亭外候着。

“前些日子问你的事情,可曾想起什么?”李治开门见山地问道。

沈知闲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露出几分认真回想的神情,过了片刻才答道:“回殿下,奴婢后来确实想了想,只是家父从前讲过的花木实在太多,许多名字又是从西域商人口中听来的,奴婢那时年纪小,听过便忘,实在记不清殿下说的究竟是哪一种。”

李治没有立即接话,只将手边的一张纸推了过来。

“那你看看这个。”

沈知闲低头望去,发现纸上画着一株藤本植物,枝条细长,叶片狭窄,几朵下垂的花生在藤蔓之间,形状确实与自己记忆中的黑色喇叭花有几分相似,只是画得并不十分精细,花朵的颜色也只是用较深的墨迹涂出,若没有旁边的说明,很难判断它究竟是黑色、深紫还是暗红。

她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没有表现出过多兴趣。

“这画得倒有些像寻常的牵牛花。”她说道,“只是花朵比牵牛花小些,叶子也不大一样。”

李治看着她,问道:“你见过?”

“见过牵牛花。”沈知闲答得十分自然,“至于画上的这种,奴婢倒没有见过活的。若只凭一张图,实在不敢乱认。”

这话并不算假。她确实没有见过画中那株植物的完整模样,自己种下的黑色藤花如今还只是幼苗,连花苞都没有长出来,至于它将来开花之后究竟是什么样子,她也只能依靠前世残存的小说记忆推测。

李治听完,低头看了看图纸,忽然说道:“有人说,这种花的种子颜色极深,几乎与墨一般,寻常人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烧过的炭粒。”

沈知闲心里猛地一紧。

她手中那两颗种子,恰好便是这种模样。

但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故意露出一点疑惑,问道:“殿下说的是种子?那倒更难认了。天下草木千千万万,种子颜色深些的也不少,若只凭颜色判断,怕是很容易弄错。”

“你说得倒也有理。”李治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你父亲既然喜欢搜集奇花异草,可曾留下什么与这些花木有关的东西?”

沈知闲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对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前些日子李治先问她是否见过黑色藤花,又提起父亲做过西域生意,如今更进一步,直接问起父亲是否留下相关旧物,显然不是单纯对一种花草感兴趣。只是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是从什么人那里听来的,沈知闲仍然没有把握。

她略作思索,才说道:“家父从前确实喜欢听人讲些稀奇花木的故事,偶尔也会带回几样小东西,不过家中后来遭了变故,许多旧物都散失了,奴婢如今能记得的,也不过是些零零碎碎的往事。”

李治望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沈知闲却没有躲闪,只是神情中带着一点寻常人回忆家事时的怅然,既不显得过分悲伤,也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

过了片刻,李治忽然问道:“你父亲从前可曾带回过什么西域的旧书?”

沈知闲心中一动。

她确实记得父亲有时会从行李中取出几册旧书,里面有些写着汉字,有些则夹杂着自己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样,只是那时她并不喜欢翻看这些东西,父亲也从未要求她认真读过。后来沈家遭逢变故,那些书册究竟去了哪里,她更是一无所知。

她没有将这些记忆全盘说出,只答道:“商人往来西域,偶尔带回些书册并不奇怪,家父从前也曾买过几本,只是奴婢不认得上面的文字,便没有仔细看过。”

“可还记得书中写了什么?”

“多半是些花木图样吧。”沈知闲想了想,又补充道,“也可能有药材、香料之类的东西,家父做买卖时常要辨认货物,留些图样在家中,倒也寻常。”

她说得合情合理,既没有否认父亲喜欢奇花异草,也没有承认自己知道什么特别的秘密。李治听完,反倒有些拿不准了。

他原本只是想弄清楚卢先生为何反复打听沈家,如今听沈知闲说来,沈怀安似乎确实只是一个喜欢搜集花木见闻的普通商人,家中留下几册西域旧书,也不足为奇。可若事情真如此简单,卢先生又何必费尽心思打听他的女儿?

李治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听人说,西域有些商人喜欢将稀奇花木的图样画在纸上,遇见识货的人,便能卖出高价。也有人专门搜集这些图样,未必是为了做买卖,只是图个新鲜。”

沈知闲顺着他的话点头:“家父大约便是后一种人。他做生意算不得多么精明,偏偏喜欢听这些故事,阿娘从前还常说他,若有这份心思多算几笔账,家中说不定能多攒些银钱。”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笑意倒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她确实记得母亲曾经这样数落过父亲,而父亲每次听完,也总是笑着答应,下回却仍然会带回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如今想来,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反而成了她记忆里最鲜活的部分。

李治见她提起父亲时神情自然,便没有再继续逼问,只将图纸收起来,说道:“我也不过偶然听人说起,觉得有趣,才多问了几句。你既记不清,便不必勉强。”

沈知闲连忙应下,心里却没有因此放松。

她知道对方并没有完全打消疑虑,只是眼下问不出什么,暂时不再追究罢了。

果然,李治随后又说道:“近来宫外有人四处打听旧日商人的事情,其中便有你父亲的名字。那些人未必怀着恶意,可若有人借此向你打听宫中的消息,或者要你替他们传递东西,你最好不要轻易答应。”

沈知闲抬起头来。

她原本以为李治只是对黑色藤花感兴趣,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提醒自己提防宫外之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殿下可知道,那些人为何要打听家父?”

李治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人提起过几句。你父亲既然已经遇难多年,旧日商路上的事情未必还与你有关,若有人突然找上门来,总该多留个心眼。”

沈知闲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认真行礼道谢。

李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随后又拿起案上的书卷,显然不打算继续谈论此事。

沈知闲见状,便告退离开。

直到走出那处回廊,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方才没有急着解释,更没有因为对方提到黑色种子便露出破绽。她如今最怕的不是有人怀疑自己知道些什么,而是有人已经掌握了部分线索,却故意只说一半,等着她自己把剩下的事情补全。

前世在乡镇工作时,她便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有些人来问事情,嘴上说只是随便了解一下,实际上早已从别处听到了七八分,只等着你开口确认。若一时心急,主动把没有被问到的内容也说出来,反而容易给自己惹麻烦。

她如今既不知道李治从哪里得来的图样,也不知道那些寻找黑色藤花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只回答自己能够确认的事情,其余一概不作推测。

说到底,装傻充愣也是一门学问。

真正的装傻,并不是把自己装成什么都不懂的蠢人,而是在旁人问到关键处时,仍然能够给出合乎情理的回答,却不轻易交出自己掌握的全部信息。若装得太过,反而显得刻意,若说得太多,又容易露出破绽,其中分寸并不好拿捏。

沈知闲一边往回走,一边回想方才的对话,确认自己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她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李治拿出的那张图纸,究竟从何而来?

图上的藤花虽然画得粗糙,却与她记忆中的黑色喇叭花十分相似,尤其是花朵下垂的形状和细长的叶片,并不像随手编造出来的东西。若那张图确实来自西域商人,便说明早在灵气复苏之前,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种植物,甚至将它的形态记录下来。

可这又意味着什么?

沈知闲想不明白。

她知道灵气复苏之后,某些原本普通的动植物会逐渐显现特殊能力,却从未认真考虑过,在天地异变之前,这些植物是否就已经被某些人发现并研究过。如今看来,自己前世记得的那些设定,或许只是整个世界的一小部分,许多真正重要的事情,小说里未必写得清楚。

想到这里,她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烦躁。

她原本只想提前种下一株黑色藤花,等将来真的发生天地异变,至少能够掌握一种有用的传声植物,给自己留条后路。可如今种子才刚刚发芽,外头便已经有人四处寻找,甚至连父亲的旧事也被牵扯进来,这让她隐约觉得,自己或许在无意间碰到了某件比想象中复杂得多的事情。

然而烦躁归烦躁,她并没有因此改变主意。

眼下黑色藤花还只是普通植物,既不能传声,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能力,若因为几句传闻便将它毁去,未免太过可惜。况且那两颗种子是父亲留下的旧物,即便将来没有什么用处,她也不愿轻易丢弃。

回到住处后,阿蛮正在整理换季的衣裳,见她回来得比预想中晚,便问是不是值房那边又出了什么差错。

沈知闲摇头,说文书已经核对妥当,只是路上遇见晋王,被问了几句家中的旧事,因此耽搁了一会儿。

阿蛮听完,倒没有觉得奇怪,只说晋王平日喜欢听些稀奇故事,若知道沈知闲的父亲曾经往来西域,难免会多问几句。

沈知闲笑着应了,没有将图纸的事情说出来。

她先把手中的底稿收好,又走到窗边查看黑色藤花,见花盆仍被几株寻常花草挡着,从外面不容易看清,才放下心来。

那株藤花如今已经长出数片叶子,藤茎细细地缠在竹枝上,叶片颜色比寻常植物略深,却并不十分显眼。若不是知道它的种子近乎墨色,单看眼前的幼苗,恐怕很难将它与李治图纸上那种奇异的花联系起来。

沈知闲蹲在花盆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父亲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她还住在洛阳旧宅,沈怀安刚从外面经商回来,正坐在院中喝茶,手边放着几样从西域商人那里换来的小东西。她路过时,父亲曾招手叫她过去,指着其中一张画着花木的纸,说有些花看着不起眼,背后的故事却比金银珠宝还要有趣。

她当时并不相信,只觉得父亲又在拿这些奇闻怪谈哄自己,便随口问了一句,既然如此有趣,为何不把花买回来养着。

沈怀安听完哈哈大笑,说自己若真把路上见过的稀奇花木都买回来,恐怕还没进家门,便要先被她阿娘赶出去。

这段记忆原本十分模糊,如今因为李治的追问,竟渐渐清晰起来。

沈知闲想起父亲说话时的神情,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点笑意,可笑过之后,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那时总觉得自己是个意外来到大唐的人,与沈家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虽然接受了父母的照顾,却始终没有真正放下戒备。如今父亲已经不在,许多当年没有认真听过的话,反而成了她最想重新听见的东西。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藤花的叶片,低声说道:“阿耶,你当年到底从哪里得来的这两颗种子?”

自然没有人回答。

沈知闲也没有指望得到答案,只是将花盆重新摆好,随后回到案前,取出一张干净的纸,将近日听到的消息一一写下。

她先写了父亲的名字,又在下面列出几件能够确认的事情:父亲生前往来西域商路,喜欢搜集奇花异草;杨氏近日从旧账中翻出父亲替陆家货物作保的书信;晋王听人提起一种黑色藤花,并拿出过相似的图样;宫外有人正在打听旧日沈姓商人的消息。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又在旁边另起一栏,写下几件尚未证实的猜测。

其一,寻找黑色藤花的人是否与父亲旧日的生意有关。

其二,父亲留下的黑色种子是否就是图纸上那种植物。

其三,那些人寻找此花,究竟是因为它如今有什么特别之处,还是因为知道它将来可能发生变化。

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许久,最终没有继续写下去。

因为第三个猜测实在太过离奇。

即便她自己知道灵气复苏的可能,也不能因此认定旁人同样知道。若所有事情都往未来异变上解释,反而容易忽略更寻常、更合理的原因。

沈知闲将纸折好,收进自己平日放杂物的小匣中,准备等日后有了新的消息再补充。

傍晚时分,武照回来得比平日稍晚一些,进门便看见沈知闲坐在案前发呆,连手边的茶水凉了都没有察觉。

“今日又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武照随口问道。

沈知闲抬起头,见屋里没有旁人,便将白日里李治再次问起黑色藤花的事情说了一遍。

武照听得十分认真,尤其在听见李治拿出一张画着黑色藤花的图样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是说,晋王不仅知道这种花,还知道它的种子颜色很深?”

“是。”沈知闲点头,“不过他未必亲眼见过,也可能只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那你怎么回答?”

“还能怎么回答,自然是说自己年纪小,记不得了。”沈知闲叹了口气,“总不能人家问一句,我便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况且我确实没有见过那种花开起来的模样,最多只能说图纸与我听过的某些传闻相似。”

武照听完,忍不住笑道:“你倒是会装傻。”

“这不叫装傻,叫谨慎。”沈知闲一本正经地纠正,“不知道的事情不能乱说,知道的事情也未必都要说,尤其是对方究竟想问什么还没弄明白的时候,话说得越多,越容易出错。”

武照被她这番道理逗得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却又问道:“那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在意黑色藤花?”

沈知闲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武照从前也问过。

那时她只说自己喜欢稀奇花草,又说父亲留下的种子值得好好照料,武照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继续追问。可如今宫外有人寻找同样的植物,连晋王都开始打听,自己若仍然只说是因为喜欢,恐怕连武照也不会轻易相信。

她想了想,答道:“因为我总觉得,这种花将来可能有用。”

“将来?”武照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它将来有用?”

沈知闲没有立即回答。

她当然知道,至少在自己前世读过的那本小说里,黑色藤花会在灵气复苏之后获得远距离传声的能力。可这个秘密一旦说出口,便势必要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十二年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接着又会牵扯到她真正的来历。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武照见她迟疑,也没有立刻逼问,只是轻声说道:“知闲,我不是要与你争什么秘密。只是你近来做的许多事情,都像是在为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做准备。你平日里最怕麻烦,若只是喜欢花草,断不会花这么多心思。”

沈知闲抬头看她。

武照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怀疑,也没有责备,只是认真地等着她回答。

沈知闲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已经很难再像从前那样,用几句玩笑便将所有疑问遮掩过去。

可她仍然没有做好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准备。

“阿照,”她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有些事情,我自己也还没有弄明白。等我想清楚了,再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武照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好。”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将话题转到杨氏近日送来的家书上,说母亲正在整理武府旧日的文书,似乎又查到了些与沈家有关的事情,只是尚未核实,等有了准信再告诉她。

沈知闲听完,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

她知道杨氏做事稳妥,既然尚未查清,便说明眼下还没有足够的依据。自己如今连宫外那些寻找黑色藤花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历都不知道,纵然着急,也没有什么用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待天色渐暗,武照便让人掌灯,自己取出一卷书继续翻看,沈知闲则坐在旁边整理白日里写下的几张纸。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

过了许久,武照忽然放下书卷,望向沈知闲。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对方是否还在为白日里的事情发愁,却发现沈知闲正低头盯着一张纸,神情专注得有些出神,仿佛纸上写着的并不是几件零散的旧事,而是某个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谜题。

武照心中的疑惑,终于比从前更深了一层。

她与沈知闲相识已久,自认对这个人的性情颇为了解。沈知闲虽然嘴上总说不愿惹事,真正遇见麻烦却从不轻易推脱,平日里看着懒散,心里却比许多人都清楚,哪些事情值得做,哪些事情不必做。

可如今她对黑色藤花的执着,已经超出了寻常喜欢花草的程度。

更奇怪的是,她似乎并不急着知道这株花如今有什么用处,而是始终在等待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候。

武照想起沈知闲从前偶尔说过的一些话,想起她对宫中某些事情表现出的莫名谨慎,又想起她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世上的事情未必会一直照着眼下的样子发展。

那些原本不值得留意的细节,如今渐渐在她心中连成了一条模糊的线索。

她没有立即开口。

因为她知道,沈知闲若真有什么难以言说的秘密,逼问未必能得到答案,反而可能让对方更加戒备。与其如此,不如再等一等,看看她究竟在担心什么。

沈知闲并不知道武照此刻的心思。

她只是将纸上的几条线索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把纸折好收起,随后伸了个懒腰,低声抱怨道:“忙了一整日,正经差事没少做,自己的事情却一点头绪也没有,果然不管在哪里,想过几天清闲日子都不容易。”

武照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若真想清闲,便少操心些。”

沈知闲摇头叹气:“我倒是想,可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操心,它就不会找上门来。”

武照望着她,笑意渐渐淡了些。

她忽然觉得,沈知闲这句话或许并不只是随口抱怨。

夜色渐深,宫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宫人的脚步声。沈知闲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休息,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阿蛮夜里若起风,记得将窗边的花盆往里挪一挪。

武照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屋中只剩自己一人,她才重新拿起方才读了一半的书卷,却发现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她终于意识到,沈知闲或许真的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而那些事情,恐怕远比一株黑色藤花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