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四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稍早一些,才过了八月,长安城里便接连下了几场雨,宫中原本葱郁的树木渐渐染上黄意,清晨沿着宫墙行走时,偶尔还能看见昨夜被风吹落的叶子积在墙根,负责洒扫的宫人提着竹帚来回清理,待日头升高,地上的水汽散去,宫苑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沈知闲近来过得还算安稳,除了照例帮许姑姑核对账目、整理文书,剩下的时间便用来照看那株黑色藤花。她最初将种子种下时,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自己前世读过的那本小说,只提过这种植物在灵气复苏后能够借助同根藤蔓传递声音,却没有详细说明它在灵气复苏之前究竟是什么模样,更没有告诉读者应该如何栽种。她只能按照寻常花木的习性慢慢摸索,既不敢让它长时间暴晒,也不敢浇水太勤,生怕好不容易发出的幼苗被自己折腾坏了。
好在那株藤花倒还争气,入秋之后虽然长得慢了些,叶片却始终青翠,细细的藤茎沿着她事先插好的竹枝往上攀爬,偶尔在叶腋间生出新的嫩芽,看上去与寻常藤本花木并没有多少区别。沈知闲每隔几日便将它的长势记下来,连叶片大小、浇水多少和天气变化都写得清清楚楚,阿蛮起初还觉得新鲜,后来见她连一片叶子发黄都要仔细琢磨,便忍不住打趣,说她若把这份心思放在养鸡养鸭上,说不定早就能攒下一笔家业。
沈知闲听完也不生气,只笑着说养鸡养鸭总得有地方,宫里哪里容得下她折腾这些,何况这花将来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如今多费些心思,总比到了用的时候两眼一抹黑要强。阿蛮自然听不明白她所谓的“将来”究竟指什么,只当她又在说些稀奇古怪的话,便不再追问。
然而沈知闲并不知道,就在她安安心心照看藤花的时候,宫外已经有人开始四处打听一种与它十分相似的植物。
最早察觉异样的是苏惊鸿。
苏惊鸿常年在西市经营货物寄售生意,接触的商人来自各地,其中既有往返河西的行商,也有从西域远道而来的胡商。她做生意向来谨慎,不会因为旁人出价高便轻易许诺,更不会随意透露熟客的消息,因此在西市积攒了不错的名声。前些日子,有个操着西域口音的商人拿着一张旧纸,接连问了几家经营花木、香料和药材的铺子,最后也寻到了她这里。
那张纸已经有些年头,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画着一株攀援生长的藤本植物,叶片狭长,花朵下垂,形状有些像小钟,旁边还写着几行苏惊鸿看不懂的文字。来人说自己受故人所托,想寻找这种花木,若有人知道下落,愿意出高价收购,若能提供活株或者种子,价钱还可以再商量。
苏惊鸿见惯了商人搜罗奇珍异宝,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既然是寻花,总该说清楚它叫什么名字,喜欢长在什么地方,若连这些都不知道,叫旁人如何替你寻找?”
那人却只是摇头,说此花在中原极为罕见,名字各地不同,自己也说不准,只知道花色深黑,未开时形似细长的筒,盛开后才会舒展成钟形。至于生长的地方,他也不清楚,只说若有人见过,照着图便能认出来。
苏惊鸿听完,心里便有了几分疑虑。寻常商人收购花木,纵然不知道名字,也总该知道些产地和用途,可此人既说不清来历,又愿意出远高于寻常花草的价钱,倒像是在寻找某件特定的东西,而非单纯做买卖。
她没有当面揭穿,只说自己平日经营的多是香料、布匹和零散杂货,鲜少接触活株花木,若日后听见消息,自会派人告知。那人留下住处便走了,临走时还特意叮嘱,若真找到这种花,千万不要先卖给旁人。
待人走远,苏惊鸿才重新拿起那张临时誊画下来的图样,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记得沈知闲从前曾托人打听过一些稀奇花木,其中便有一种颜色极深的藤花。只是当时沈知闲说得含糊,并未说明自己是否真的见过,苏惊鸿也没有追问,如今忽然有人出高价寻找,难免让她多想了几分。
她并不知道沈知闲已经将黑色种子种出幼苗,更不知道那株藤花在未来可能具有怎样的能力,但凭着多年做生意的经验,她仍然觉得此事不宜轻易张扬,于是没有向那名胡商透露任何消息,只让相熟的伙计留意对方近来的行踪,自己则寻了个稳妥的机会,将这件事托人告知武府。
消息传到武府时,杨氏正忙着核查陆怀瑾留下的旧账。
她已经让管事去打听陆家的情况,得知陆怀瑾确实出身世家旁支,家中颇有资财,却并无显赫官职,平日喜欢花木,与不少经营西域货物的商人都有往来。至于他与沈怀安的交情,也有几位旧日商人能够作证,只是那些人多半只知道两人常常往来,并不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
杨氏原本打算等查清这些事情,再给宫中的武照写信,谁知苏惊鸿送来的消息又提到了黑色藤花。她虽然不明白这种花究竟有什么特别,却隐约觉得,陆怀瑾所说的奇花异草,与西市突然有人高价寻花的事情,未必完全没有关联。
只是眼下并无确切证据,她不愿凭几分猜测便惊动沈知闲,因此暂时将消息压了下来,只让人继续留意西市动静。
与此同时,晋王李治也从另一条途径听说了此事。
李治近来常听卢先生讲些异域见闻。卢先生读书不少,尤其喜欢搜集古籍中的奇闻怪谈,偶尔提起西域的风土人情,往往能讲得十分生动。李治年纪尚轻,对这些事情自然有几分兴趣,起初只是当作闲时消遣,并未特别放在心上。
可近来卢先生讲起花木时,却总绕不开一种黑色藤花。
第一次提及时,他说西域某些地方曾有传闻,称一种颜色近墨的藤花极为罕见,古籍中也少有记载。第二次再说,他便提到中原早年有商人从西域带回过类似的种子,只是后来下落不明。到了第三次,他甚至问起宫中是否有一名姓沈的女子,说她父亲从前似乎做过西域生意,也许知道些旧日见闻。
李治听到这里,终于察觉出几分不对。
他虽然喜欢听故事,却并不意味着分不清故事与打听消息之间的区别。卢先生若只是对奇花异草感兴趣,大可以继续查阅古籍、询问商人,何必接连提起一个早已遇难多年的沈姓商人,更何必将话题引到宫中女子身上?
于是那日听完讲述之后,李治没有像往常一样追问花木的来历,反而放下手中的书卷,随口说道:“先生近来倒是对沈家颇为上心。”
卢先生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殿下说笑了,老夫不过偶然听人提起,觉得那位沈姓商人或许见过此花,才多问了几句。”
“既是偶然听说,又怎么知道他家中有女儿在宫里?”
李治问得平静,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卢先生却一时没有立即接话,过了片刻才解释,说自己也是从旧日商人口中听来的,并不敢保证真假,只因殿下常在宫中走动,才想着或许能有所耳闻。
李治听完,没有再追问,只笑着说道:“宫中人多,姓沈的也未必只有一个。况且宫人自有宫人的规矩,先生若想寻花,还是去西市问那些做买卖的人更合适。”
卢先生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连忙称是,此后便不再提沈家。
可李治心中的疑虑并没有因此消散。
他回想起卢先生近来的言辞,发现对方每次谈及黑色藤花,都会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沈姓商人,仿佛寻找花木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真正想知道的却是沈家是否还留有什么旧物。若只是普通的花草买卖,实在没有必要如此费尽周折。
更何况,他确实知道宫中有一名姓沈的女子。
那便是武照身边的沈知闲。
李治对沈知闲的印象并不算深,只记得她说话时常有些与众不同的见解,做事也比寻常宫人稳妥,有时看着懒散,遇见正事却又十分认真。至于她家中从前做什么买卖,父亲是否去过西域,他原本一无所知,如今听卢先生接连提起,才隐约想起有人曾说过,她出身商户,后来家道中落,辗转到了武府。
李治不愿因为一个外人的几句话,便贸然去查问宫人家事,但也不想让人借自己的身份打听宫中的消息,因此暗自留了心,打算若有合适的机会,便向沈知闲问上一两句,看看其中究竟有没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地方。
这个机会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数日后,沈知闲奉许姑姑之命,将整理好的几册文书送往指定的值房。她近来已经把宫中常走的几条道路摸得熟悉,知道哪处回廊容易积水,哪条小径午后人少,便选了一条较为清静的路,想着早些把差事办完,也好回去看看黑色藤花。
那日天气晴朗,前些天积下的雨水已经散去,宫苑里仍有些潮湿,沿路的树叶被秋风吹得轻轻摇晃,偶尔落下一两片,正好飘到她手中的文书上。沈知闲腾不开手,只能偏了偏身子,正准备绕过前面的转角,便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说话。
她抬头看去,发现晋王李治正带着随从从另一侧走来。
沈知闲连忙停下脚步,依礼问安。
李治认出她,便让她起身,又看了一眼她怀中的文书,问道:“这是要送去何处?”
沈知闲如实答了。
李治点点头,本已准备继续往前走,却又忽然想起卢先生的事情,便停下脚步,问道:“我记得你姓沈?”
沈知闲心中有些奇怪,却仍然恭敬答道:“回殿下,奴婢姓沈。”
“听说你家从前做过西域的生意?”
这句话问得并不突兀,语气也十分平常,沈知闲却微微一怔。
她近来刚从武照那里看过杨氏送来的旧信,知道父亲当年确实与陆家有过西域货物的往来,如今李治忽然问起同样的事情,难免让她觉得有些巧合。
只是她很快便稳住心神,答道:“家父从前确实行商,偶尔也经手些西域来的货物,不过都是寻常买卖,算不得什么。”
“那你小时候,可曾见过一些稀奇花木?”
沈知闲心中顿时警觉。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装作认真回想的模样,过了片刻才说道:“家父喜欢听商人讲些路上的见闻,偶尔也会带回些花草种子,只是奴婢那时年纪小,许多事情已经记不得了。”
李治看着她,又问:“若是一种颜色很深的藤花,花朵形似小钟,你可曾见过?”
沈知闲心里猛地一沉。
她几乎立刻想到了自己种下的黑色藤花。
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露出惊讶,只略作思索,反问道:“殿下说的是黑牡丹,还是颜色深些的兰花?奴婢听说有些花看着近黑,实际却是深紫,只是不知殿下说的是哪一种。”
李治摇头:“都不是。听人说,是一种攀援生长的藤花,花色近墨,开时像倒挂的小钟。”
沈知闲听完,故意露出几分为难的神情。
“那奴婢便不知道了。家父从前确实说过不少奇花异草的故事,可那些大多是他从路上听来的,真假难辨,奴婢小时候只顾着玩,哪里记得住这些。”
她说得十分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仿佛真是因为年幼无知,错过了父亲讲述的许多趣事。
李治没有立刻接话。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沈知闲是否知道这种花,眼下见她神情平静,回答也合情合理,一时倒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他也明白,若沈知闲真有什么不愿示人的事情,自己这样随口问上几句,自然不可能轻易问出结果。
于是他没有继续追问花木,而是换了个话题,说道:“我听人提起,你父亲后来在外经商时遇了难?”
沈知闲微微垂下眼睛。
“是。家父当年随商队出行,途中遇上山洪,后来便没有回来。”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许多次,早已熟悉得不必思索,可每次提起,心里仍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沉闷。她对沈怀安的记忆虽然并不完整,却知道那个人曾经真心疼爱自己的女儿,也知道沈家后来经历的种种困境,都与他的突然离去有关。
李治见她神色低落,便没有再问,只轻声说道:“倒是我唐突了。”
“殿下言重了。”
两人一时无话。
沈知闲以为事情到这里便算结束,正准备告退,李治却忽然说道:“近来有人在外头打听一些旧日商人的事情,其中也提到了沈家。你若家中还有什么旧物,自己留心些便是。”
沈知闲抬起头来。
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意外。
“殿下是说,有人在打听家父?”
李治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道:“不过是偶然听见几句,未必与你家有关。只是宫中人多嘴杂,外头的事情若传进来,总归容易惹出麻烦,你既在宫中当差,便更该谨慎。”
沈知闲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治并不是在向她索要什么,也不像是在故意为难她,反倒像是提醒她,宫外有人正在借着某些由头打听沈家的消息。
她心中虽然疑惑,却没有继续追问,只认真行了一礼,说道:“多谢殿下提醒,奴婢记下了。”
李治点头,带着随从离去。
直到那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沈知闲才重新抱紧怀中的文书,沿着原来的道路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她原本以为,父亲留下的那两颗黑色种子不过是偶然与自己记忆中的异植相似,即便将来真的能够觉醒,也该是十年之后的事情。可如今宫外突然有人高价寻找黑色藤花,连晋王都听到了消息,这便让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她并不认为所有寻找黑花的人都知道灵气复苏。
也许有人只是喜欢稀奇花木,也许有人曾经见过类似的图样,又或者某些西域商人掌握着她不知道的传闻。可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意味着这种植物并不像她先前以为的那样无人关注。
更让她在意的是,李治提到的并不只是花,还有父亲。
沈怀安已经遇难多年,沈家旧日的买卖也早已散去,若有人单纯寻找一种稀罕植物,为什么偏偏要打听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商人?
沈知闲一边想着,一边将文书送到值房,待交接妥当,又仔细核对了收领记录,这才转身返回。她没有因为心里有事便把差事敷衍过去,毕竟在宫中做事,越是心神不宁,越容易犯错,而一个不起眼的小错,有时也足以给自己招来麻烦。
回到住处时,阿蛮正在窗边整理衣物,见她神色有些沉闷,便问是不是许姑姑又交了什么难办的差事。
沈知闲摇头,说只是路上遇见晋王,随口问了几句家中的旧事。
阿蛮听完倒没有多想,只笑道:“殿下向来喜欢听些稀奇故事,兴许是听人说你阿耶从前走过西域商路,才一时好奇。”
“也许吧。”
沈知闲应了一声,却没有将李治提起黑色藤花的事情告诉她。
她并非不信任阿蛮,只是这件事眼下连自己都没有弄明白,说得太多,反而容易让旁人无端担心。况且阿蛮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黑色藤花,若要解释清楚,便势必要牵扯更多难以说明的事情。
她将外衣换下,又去看了看放在窗边的花盆。
黑色藤花仍旧安静地攀附在竹枝上,叶片被秋日的光照得微微透亮,细长的藤茎随着窗缝里吹进来的风轻轻晃动,看上去与寻常花木没有什么区别。
沈知闲蹲在花盆前,仔细检查了一遍泥土和叶片,确认没有虫害,也没有烂根的迹象,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伸手轻轻拨开一片叶子,低声说道:“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怎么还没到时候,就已经有人惦记上了?”
藤花自然不会回答。
沈知闲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对着一株植物自言自语,实在有些好笑,便站起身来,将窗扇稍稍合拢,免得夜里风大伤了幼苗。
只是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从今往后,这株花不能再随意让外人看见。
她不打算因为几句传闻便惊慌失措,更不愿把尚未发生的事情想得过于严重,但既然有人已经开始寻找类似的植物,谨慎些总没有坏处。至于父亲与黑色藤花究竟有没有联系,眼下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她只能慢慢查,不能凭空猜测。
晚些时候,武照从外面回来,见沈知闲正伏在案前写字,便随口问她又在整理什么。
沈知闲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将白日里遇见李治的事情说了出来。
武照听完,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晋王特意问了黑色藤花?”
“是。不过我看他也未必知道那是什么,只像是从旁人那里听来了一些消息。”
“他还提到了你阿耶?”
“提了。”沈知闲放下笔,“他说有人在宫外打听旧日商人的事情,其中似乎有我阿耶的名字。”
武照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会不会与阿娘前些日子翻出的那封旧信有关?”
沈知闲想了想,摇头说道:“不知道。那封信只是寻常的商业保函,除了说明我阿耶与陆家做过生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况且天下做西域买卖的商人多了,未必所有事情都能扯到一处。”
武照听她这样说,倒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拿起案上的纸,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分别列着“已知”“未明”和“待查”几个小题。
“你倒是把这些事情分得清楚。”
“分不清楚不行。”沈知闲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本来就只有三分把握,若自己再添上七分猜测,最后连真相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武照闻言笑了笑,却又很快收起笑意。
“那你如今最想查清楚什么?”
沈知闲看着纸上的几行字,想了许久,才说道:“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寻找黑色藤花,又为什么偏偏要打听我阿耶。”
她停了停,继续说道:“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未必毫无关系,可若说它们一定有关,我又拿不出证据。”
武照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沈知闲,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平日里总说自己只想清闲度日的人,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为某件尚未发生的事情做了许多准备。她不仅认真照料那株不起眼的藤花,还将它的生长情况一一记下,如今又因为外头有人寻找类似植物,便开始整理各种零散消息,仿佛早就知道这些事情将来会有用处。
可问题是,她究竟从哪里得来的这种笃定?
武照心中生出疑惑,却没有立即问出口,只把纸张重新放回案上,说道:“既然眼下没有证据,便先不要急着下结论。阿娘既然已经翻出了旧信,日后说不定还能查到别的东西。”
沈知闲点了点头。
两人随后又说了些宫中的琐事,待夜色渐深,武照才让她早些休息。
沈知闲收好纸笔,心中仍在想着白日里李治说过的话,却没有察觉武照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经与从前有些不同。
而在宫外,苏惊鸿派去留意那名胡商的伙计,也终于带回了一条消息。
那人近来并不只是在寻找黑色藤花,还曾经向几家经营西域货物的老商铺打听过一位姓沈的商人,只是对方每次问起,都说自己不过是替故人寻找旧日往来之人,并未说明真正来意。
苏惊鸿听完,沉默了许久。
她原本只觉得有人高价寻花有些奇怪,如今听说对方还在打听沈家,便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她没有急着派人追问,只吩咐伙计继续留心,千万不要与对方发生冲突,更不要提起沈知闲的名字。
待伙计离开,她独自坐在铺子里,将那张誊画下来的黑色藤花图样重新展开,仔细看了许久。
纸上的花朵颜色深沉,形状古怪,若不仔细辨认,倒像是一只只倒挂的小钟。
苏惊鸿想不明白,这样一株看起来并不十分起眼的花,究竟有什么值得人费尽心思寻找。
但她做生意多年,早已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本身未必值钱,真正让人争抢的,往往是旁人不知道的用处。
她将图纸折好,收进柜中,决定再等一等。
而宫中的沈知闲,此时已经吹熄灯火,躺在榻上准备休息。
她原本想把白日里的事情暂时抛到脑后,可闭上眼睛之后,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父亲从前讲述西域见闻时的模样。
那些曾经被她当作闲谈的故事,如今似乎渐渐有了不同的意味。
她忽然想起,父亲有一次从外面回来,曾经兴致勃勃地说起某个西域商人讲过的奇花,说那花在寻常时候并不起眼,却有一种十分特别的本事。可惜那时她正想着别的事情,根本没有认真听,后来再想问,父亲已经再次出门经商。
究竟是什么本事,她已经记不清了。
沈知闲翻了个身,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心里生出几分懊恼。
早知道有今日,当年便该多听父亲讲几句。
可世上的事情偏偏如此,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话,往往要等到再也没有机会追问的时候,才知道它们原来值得记住。
她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眼下最要紧的,仍然是把宫中的日子过好,照顾好那株黑色藤花,至于父亲留下的旧事,只能等有了新的线索再慢慢查。
她并不知道,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打听沈家,那个原本已经沉寂多年的名字,正一点点重新出现在不同人的视线之中。
而她与父亲之间那些尚未说完的话,也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