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幽致,任风吹拂过,只作竹叶摩挲的沙沙响,间或几句低声人语,埋伏在山石暗处。
“老大,拿这哑巴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再往前就是唐家集,怎么,你想到唐老太太跟前给她拜个年?”
“没、没有。”
“那还不打道回府?”
“我们这么空着手回去能行吗?”
“就说那哑巴逃到唐门地界毒发身亡了,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这刺客真要是死了,上头总不能让咱们兄弟千里迢迢搬具发烂发臭的尸体回去吧。”
“老大说的极是。”
“有人来了,快走。”
唐家集一侧,两道身影缓步远走,沿路渐走渐向竹林中去,无边竹海,繁影纷复,正是藏身的好去处——他二人起初一先一后,至无人处,便并肩而行,至竹林深深,更是两情缱绻、你侬我侬起来。
忽而,女子疑惑注视着自己面向的一方,搡了搡正搂抱着自己的男子。
“你看,竹林那边好像躺着个人。”
那唐门装束的女子轻声说道。
她身畔的唐门弟子起初并未看见,直循着唐门女弟子手指的方向定睛再看,果然,竹林间卧着一道身影,那唐门弟子又近前几步,对方看起来是男子身形,至今一动未动。
直走到近处,唐门弟子一手扶着身后的千机匣,一手去拨动肩膀让对方翻过身来好看清面目。
月悬当空,将那张令人憎恶的脸照得分明,唐门弟子快速抽开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仿佛真弄脏了他的手一般,他身后的唐门女弟子见此情形赶了过来,“没受伤吧?啊!”
她转过头也看清了那张脸,显然对卧倒在竹林的此人,他二人都极熟识。
唐门弟子摆了摆手,探指去试对方的鼻息,为防万一,又翻开衣领摸上脖颈,尚且温热,但应该也死了有一会儿了。
“这哑巴平日里就不安分,今日终是惹祸上身了。”
“平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一旁的唐门女弟子责怪了声,走近些,趁月光细细打量一番,当真是唐平口中所说之人。
“师妹,你可记起那日这哑巴撞破我二人的好事,不知他离开前可曾与人说过,现下这哑巴死了,真追究起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不如——”唐门弟子的话只说一半,他朝身后望了望,见四下无人,继续道,“不如把他就地埋了了事。”
对此,唐门女弟子不置可否,“平哥,还是先将此事禀告门主吧,万一……”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唐平打断:“万一什么?师妹,你不想我二人孤男寡女,今日私会在这,叫人知道怎么得了!”
唐门女弟子错愕了一瞬,见状,唐平连忙安抚道:“我是愿意同师妹在一起的,只是这传出去,于师妹的名声不好,对不对?”
唐门女弟子略加思索,低声道:“平哥向来坐端行正,万不能因此事耽搁前程。只是这尸身面色铁青,有中毒的迹象,至于是不是蛊尚不能确认,万一是五毒教所为,还须尽早告知门主提防。”
“师妹,我心中有数。”
这一天是天宝五载正月初二。
楚州永宁寺,半山腰
同样是一男一女的身影出现在山路之上,一过山门,便临近永宁寺,他二人顿住步伐,今天的日头有些毒辣,男人先站定脚步,他身后的女子紧随着也止了步,而在前的正是郭无是,跟在后的则是十二。
“真热啊。”
郭无是抬头望天,并没望出个所以然,再低头时,十二已然把水囊递到他面前。
“你高热未褪,自然感受不同,先喝点水,我们歇歇再启程。”
一改从前打赤膊的习惯,郭无是身披起薄衫,一来为遮蔽遍身刀伤,二来十二强求他穿上的,说是发发汗好得快。郭无是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两口,嘟哝了声:
“怎么是水啊。”
“还想喝酒?给我痊愈了再说吧。”十二虚攥着的拳头敲上郭无是的肩头,眼神在水囊和郭无是的面庞间辗转着,“再多喝两口。”
郭无是十分听话地又喝了两口,将水囊交还给十二。
十二用木塞将水囊塞紧,挂在腰边,“说两口就喝两口啊?”
郭无是没再答话,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永宁寺。过午不拜佛,故而往来香客稀稀落落,许久方才见一道人影,多半还是下山的。
“十二,到时你且慢些进门,我先去同他们说说。”郭无是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确:避免十二与柳、游、陈三人起正面冲突,由自己从中代为游说。
“好,郭大哥我在门外等你。”十二如此应道。
郭无是想了想又说:“情势不妙的话……”
十二只道:“放心吧。”
郭无是却不知道这个没头没尾的“放心吧”到底能不能真的让他放心,万一……自己拦是不拦?在此事上,十二确实是太过分了,过分到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为她多说一句好话,但真要眼睁睁看着她受罚,郭无是想,自己又舍不得。
但念及柳兄弟在永宁寺里生死未卜,十二真是万死难辞,更重要的是,在柳楚雄受伤前,自己又没轻没重地与他交手,若真有了什么闪失,自己也难辞其咎,愿只愿柳兄弟渡过难关,郭无是也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只是不要牵连丐帮,什么事自己一人来担就好了,两难处,郭无是幽幽叹了口气。
他二人一路沉默沿山路走完了通往永宁寺的最后一段路程,迎接他们的是那送他二人下山的小和尚。
还未踏进门槛,郭无是便忍不住问:“柳兄弟呢,他可还好?”
“郭施主离开的这两日里,在游施主和陈施主悉心照料下,柳施主也已醒来,近来态势转好。”
小和尚边引他们向寮房走去,边忙不迭地说道。
郭无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说罢,那小和尚又朝十二略一施礼:“女施主好。”
走到寮房门前,小和尚与他二人拜别:“小僧还要到田里劳作,这便不送施主们进门了。”
望着小和尚离去的小小身影,郭无是向十二使了个眼色。
十二姑且留在门外等郭无是的信号。
郭无是一人进门,见柳楚雄果然如那小和尚所说的好转了许多,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他撇除了种种策略上的弯弯绕绕,将前因后果如此这般地同柳、游、陈三人陈述了一遍。
寮房中一瞬沉寂下来,在郭无是说完后,谁都不想先做那个出头人,陈东卓自然是懂这个道理,游驹一时沉默可以理解,他倒是没有立场替柳楚雄谅解抑或憎恶,只是为何连柳楚雄自己也不动声色?
这是什么原理,冷处理?还是这之中有什么自己不了解的苦衷?
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前提是有一石,陈东卓见众人都不作声,决定自己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东卓率先开口,他进前一步,“出来混,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十二呢?让她躲在你身后,卖了这个人情,你来做好人?”
郭无是被讲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兄弟,我看你也是爽直之人,为柳某仗义执言,不胜感激。”柳楚雄不徐不疾地开口,其中忽而有种不容置喙的从容,“只是这之中,有些话还须柳某自己来说。”
“好,那柳兄弟你注重身体。”
陈东卓的目的达到了,自然退居游驹身后,不再发声,在旁处看起戏来,他很想知道以柳楚雄的为人,到底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柳楚雄歇了口气,继续道:“郭无是,你能做到这件事绝不牵连霸刀山庄吗?同样,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殃及丐帮,只是这之中留有许多谜题亟待解决,还请十二姑娘移步寮房,我要亲自问问她。”
闻言,郭无是点点头,“与丐帮无关,也与霸刀山庄无关。今日事,今日便留个说法,必然给柳兄弟你一个交代。”
“只是——”郭无是有意卖个关子,“还有一件事在十二进门前,我要事先同你们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