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未揭,状元盛名早已漫遍整座长安。
自阅卷阁一众朝臣交口称赞、帝王亲口御定状元归属之后,宋何伟三个字,便成了近日长安城内,最常被人挂在嘴边的名字。
茶肆酒楼,市井街巷,世家府邸,文武百官,人人都在谈论这个从清溪村走出来的布衣少年。
赞他天赋奇才,满腹经纶;叹他出身寒门,无依无靠;惊他以一介乡野之身,力压天下世家才子,一举摘得科举榜首;也有人暗自嫉妒不服,觉得一介无名布衣,不配占这状元之位。
流言赞誉,喧嚣四起,满城风雨,尽数绕着宋何伟一人盘旋。
而深宫之内,杳杳宫却是一派与世隔绝的安静悠然。
庭院里荷花满池,碧叶亭亭,粉白花苞缀在碧波之上,随风轻轻摇曳。两侧花台的牡丹开得热烈雍容,层层花瓣舒展,馥郁花香清而不浓,悠悠扬扬,漫遍整座宫院。
午后阳光温煦,透过枝叶洒落,碎金一般铺在青石地面上。
李幽杳一身素雅襦裙,慵懒闲适地倚坐在廊下软榻之上,鬓边只简单簪着那支白玉荷花簪,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不染半点浓艳珠翠。她单手轻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眉眼温顺柔和,眼底清澈干净,正安静望着池中的荷景发呆。
挽云陪在身侧,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为她摇着,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缓缓开口。
“公主,如今满长安城,没有一人不在谈论新科状元宋何伟。”
“出身乡野孤苦无依,自小无父无母,在山村长大,也没有名师悉心教导,一路孤身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徒步赶来长安赶考。仅凭自己一人苦读诗书,就能在万千才子里拔得头筹,写出惊艳朝堂的文章,连陛下与满朝大臣,都对他赞不绝口。”
李幽杳闻声,缓缓收回落在荷塘上的目光,轻轻抬眸,杏眼澄澈,安静听着。
这些日子,宫里宫外,处处都是关于宋何伟的议论,她日日都能从宫女内侍的口中,听到关于这位少年状元的种种事迹。
挽霞端着一盏清甜的莲子羹缓步走来,轻轻放在桌案上,也跟着轻声附和。
“何止是朝臣夸赞,听说那日陛下阅完他的考卷,在大殿之上,连连夸赞此子心怀天下,格局高远,心性通透沉稳,是百年难遇的治国栋梁。”
“太子殿下与二皇子殿下,也都十分认可他的才学,直言这般寒门才子,才是大唐最该招揽重用的良臣。”
李幽杳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凉的莲子羹碗沿,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声音软糯温柔,不疾不徐,轻声开口。
“孤身一人,从山野荒村走到繁华长安,千里路途,风餐露宿,步步皆是艰难。”
“无人引路,无人帮扶,无人扶持,全靠自己一路咬牙坚持,苦读不辍,熬过清贫岁月,熬过一路风尘,还能养出这般开阔心胸,高远眼界,满腹才学。”
她一字一句,语气真诚温柔,满是发自内心的赞许与认可。
“这般少年,不止是才华过人,心性毅力,更是远超常人。”
生于皇家,长于深宫,她自小锦衣玉食,受尽父皇与两位皇兄万般宠爱,一生安稳顺遂,从不知饥寒贫苦,更不懂颠沛流离、无依无靠是什么滋味。
她所见的才子书生,皆是出身优渥,自幼有名师相伴,书香世家悉心教养,衣食无忧,一路顺风顺水,才有机会饱读诗书,奔赴考场。
唯独宋何伟不同。
生于泥泞,长于清贫,无依无靠,一无所有,却从未自甘堕落,从未困于底层,反而凭着自己的一腔坚韧与毅力,凭着一身学识,硬生生从尘埃里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万人之前,惊艳盛世朝堂。
这份心性,这份坚韧,远比纸上的锦绣文章,更让她心生敬佩。
挽云看着公主温柔恬淡的模样,笑着说道:“如今整个皇城,人人都盼着放榜之日,一睹这位新科状元的真容,想见一见,能写出惊世文章的少年,究竟是何等风姿模样。公主难道就不好奇,不想亲眼见一见他吗?”
这话落下,李幽杳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依旧平和安静,没有半分急切与向往。
她抬眼望向宫墙外望不到的长安街巷,轻声缓缓道:
“不必相见。”
“我居于深宫高墙之内,自幼养尊处优,身份悬殊,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只需听闻他的才名,敬佩他的心性,赞叹他的风骨,便足够了。”
她从来无心凑热闹,也无心去跟风围观,更不想借着皇家身份,特意前去相见窥探。
她身在皇家深宫,安稳无忧,不涉朝堂政事,不揽朝野纷争,不问官场名利。
而宋何伟即将金榜题名,踏入仕途,往后要入朝堂,伴君王,理国事,安百姓,一生沉浮于官场朝野之中。
二人前路不同,境遇不同,生来命运便截然不同。
远远听闻,心生赞许,隔于人海,止于名声,不必相识,不必相见,便是最好的分寸。
李幽杳拿起身侧搁置的琵琶,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之上,拨动一声清越绵长的琴音。
琴声温柔平和,不染喧嚣,不沾浮华。
“他凭一己之才,夺得状元,名扬天下,自有他的前路万丈光芒。”
“我守我这一方杳杳宫,伴荷赏牡丹,抚琴安度日,也自有我的安稳清闲。”
“遥遥敬佩,两两安好,不必相逢,不必相识。”
一句话,说得淡然通透,温柔又清醒。
一旁的挽云与挽霞相视一眼,都轻轻低下了头,不再多言。
她们都懂了公主的心思。
公主生性安静纯粹,温柔恬淡,不慕热闹,不贪浮华,待人待事,向来通透自持,守着分寸,守着本心。
满心皆是赞扬与敬佩,却从无半分想要相见结识的念头。
只闻其名,不见其人,遥遥欣赏,两两相安。
阳光缓缓移动,清风穿过满园花木,荷香牡丹香缠绕在廊下,琴声悠悠荡荡,温柔婉转,漫过宫墙,飘向远方的长安街市。
李幽杳垂着眼帘,指尖一下下轻拨琴弦,琴声舒缓温柔,不染半分世俗喧嚣。
她不再多言关于宋何伟的半句言语,也不再刻意打听他的消息,只将那份敬佩与赞许,悄悄放在心底,归于平淡。
深宫之内,公主淡然安坐,闻才名而心生赞叹,守分寸而不愿相见,清净自在,不问凡尘。
而皇宫之外,整座长安依旧喧嚣不休,人人翘首以盼金榜放榜,都想亲眼目睹新科状元的风采容貌。
城郊破庙之中,宋何伟依旧独坐角落,一身布衣风尘,安静等候最终放榜结果。
他听不到深宫之中,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对他满心的赞许与敬佩。
他也不知,遥远深宫之内,有人听闻他的坎坷来路,钦佩他的坚韧心性,赞叹他的惊世才华,却始终选择遥遥相望,不扰不扰,不见不逢。
一宫之隔,咫尺天涯。
一个身居深宫,安然抚琴,只闻其名,不肯相见。
一个身在尘俗,静待金榜,不知有人,为他赞叹。
盛世长安,人海茫茫。
二人命运丝线,早已在无形之中紧紧缠绕,却依旧隔着宫墙万千,隔着身份鸿沟,隔着人海喧嚣,遥遥相对,未曾谋面。
金榜张贴之日,愈发临近。
少年的锦绣仕途,公主的安稳深宫,朝堂的风起云涌,都将在那张金榜现世之时,正式交汇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