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之日终于到来。
天还未亮，长安城已是灯火点点。四方赶来的士子们披着晨雾，从各个客栈、街巷涌向皇城东侧的贡院。街面上人影攒动，有锦衣玉带的世家子弟，有仆从相随的书香门生，也有像宋何伟这样一身粗布旧衣、孤身一人的寒门书生。
他昨夜是在一座破庙的廊下凑合一晚的，身上仅存的几文钱早已舍不得动用。此刻冷水擦了把脸，头发胡乱束起，虽衣衫单薄、面色憔悴，眼神却异常清亮。
贡院外早已甲士林立，刀枪映着微光，气氛肃穆。监考官、巡察官往来有序，凡入场士子，一律要解衣搜身，严防夹带书籍、小抄。不少士子神色紧张，唯有宋何伟异常平静——他无物可夹，全凭腹中才学。
轮到他时，值守兵士见他一身布衣，神情冷淡地草草搜过，挥手便放他入内。
穿过重重院门，便是一排排低矮密闭的号舍。狭小逼仄，仅容一人坐卧，每间都编了牌号，士子按帖入院，对号入座。号舍外有巡场兵卒来回走动，考场纪律森严，落针可闻。
宋何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静候。身旁士子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反复摩挲笔杆，还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却在脑中快速梳理：经义、诗赋、策问，这三场是重中之重。
天色大亮，鼓声三响。
考官高声宣旨，分发考卷。
白纸黑字，题目赫然在目。
第一场考经义，出自四书五经。换作寻常唐人，需死记硬背注疏，一字不可差。可宋何伟背靠千年学识，对原文要义烂熟于心，行文又刻意模仿唐人文气，落笔沉稳，字迹工整，不多时便已答完，逻辑清晰，说理透彻。
第二场诗赋。
题目宏大，与“盛世山河”相关。
周围士子纷纷苦思冥想，捻断数根须。宋何伟心中一动，并未直接照搬后人名篇，而是化用唐诗意境，结合眼前长安盛景，提笔铺陈。
诗句格律严谨，气象开阔，既有盛世雍容，又不失士子胸襟，笔墨一气呵成。
待到第三场策论，考题直指时政：论安民、劝学、通商之要。
这一场，才是真正见风骨、见见识的关键。
宋何伟深吸一口气，提笔疾书。他没有照搬唐人陈词，而是以现代的治理逻辑，结合唐代实际，条理分明地写出：重农而不抑商、劝学以广开民智、安民需轻徭薄赋……观点不偏激，却句句务实，眼光远超当世普通书生。
他写得极快，思路如泉涌，字迹端正有力。
日头渐渐西斜。
不少士子仍在苦思冥想，抓耳挠腮，有人甚至额头渗汗，迟迟难以下笔。而宋何伟早已停笔，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便静静坐等收卷。
监场御史来回巡视，路过宋何伟号舍时，本是随意一瞥，可目光落在考卷上，脚步顿住了。
他凑近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
经义扎实不迂腐，诗赋工整有气象，策论更是眼光独到，言辞恳切，格局开阔，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布衣少年之手。御史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深深看了宋何伟一眼，才缓缓离去。
暮色降临，鼓声再起，考试结束。
士子们或欣喜或沮丧，纷纷起身离场。宋何伟收好笔，随着人流走出贡院。身后那座森严的考场，仿佛一场战场，而他已打完第一阵。
门外，车马喧嚣。
世家子弟纷纷被仆从、马车接走，衣饰光鲜，意气风发。宋何伟依旧孤身一人，布衣布鞋，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抬头望向皇宫方向，暮色中的宫墙巍峨连绵，飞檐翘角隐在晚霞之中。
他知道，贡院内那叠考卷，即将被送往阅卷官手中，再层层筛选，最终呈入御前，由皇帝李弘毅亲览。
金榜题名，还是名落孙山，全系于此。
而此时的杳杳宫中，李幽杳正坐在池塘边，指尖轻拨琵琶。晚风带着荷香与牡丹芬芳，琴声柔和舒缓。太子李斯宁与二皇子李邢赋陪在一旁，闲谈间也提起今日科举。
“今年士子众多，但愿能选出几位真正有才学的寒门良才。”李斯宁温声道。
李邢赋点头：“国家取士，唯才是举。若有真才，不论出身，都该为国所用。”
李幽杳轻轻应和，琴声婉转，对这些朝堂取士之事不甚了解，只静静听着兄长说话。
她不会知道，在今日那场万千士子同场的科举中，有一个来自异世的布衣少年，已凭一纸答卷，悄然埋下了震动长安的伏笔。
放榜之日未到，长安依旧繁华。
宋何伟回到破庙，倚墙而坐，望着夜空繁星。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高中，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只知道——
他已经尽力。
大唐的命运，或许会因他这只来自千年之外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