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帝接过杨德公公递来的汤药,仰头饮下,苦涩药汁刺激得他眉头紧紧蹙起。
“既然是景翊主动举荐,那便说说,你心中适合太尉之位的人选究竟是谁。”
纳兰泱脊背绷得笔直,内衫早已被后背渗出的冷汗浸透,面上却神色沉稳,话音铿锵有力,无半分迟疑:“臣举荐定国侯府世子,都珩。”
“都珩?”元正帝眉峰骤然一挑,眼底浮起几分不悦,语气带着敲打,“为何偏偏是他?你莫要忘了,定国侯手握边境数十万幽云骑,兵权尽在其手。若再让都珩坐上太尉之位,皇城兵权尽数归于都家,大朔江山岂不是要改姓都?你本是纳兰皇室血脉,切莫一时糊涂,偏向外人说话!更何况他不过一介年少世子,资历浅薄,何以统领天下武官,叫三军将士心悦诚服?”
“还请陛下容臣细细剖析其中利害。”纳兰泱压下心底的惶恐,纵使一身冷汗黏着衣衫,谈吐依旧从容条理,“此番宫宴刺杀案,寻回大殿下、揪出逆谋主使,全是都珩倾力相助之功,这份大功本就该予以重赏。倘若任命他为皇城太尉,手握白虎营兵权,反倒会断了他接手幽云骑的可能——一身不可兼掌内外两处重兵。再者陛下早前已将定国侯麾下心腹伍德将军调回皇城,幽云骑的幽鹰部等同失了副手,兵权早已拆分制衡。”
元正帝单手撑着额角,指尖一下下轻叩御案,木桌发出细碎沉闷的嗒嗒声响,静静思索他的说辞。
“大朔素来重文轻武,军中诸多武官皆出自幽云骑麾下,提拔都珩出任太尉,正好安抚一众戍边将士,让朝野武官知晓陛下同等看重武臣。”纳兰泱不紧不慢,层层拆解利弊,“更关键的是,都珩身居皇城担任太尉,等同留在皇城中为质,定国侯夫妇投鼠忌器,绝不敢生出半分谋逆异心。即便日后边关战事告急,定国侯与长公主不得不驻守边境,我纳兰皇室也始终握有牵制都家的筹码,江山安稳无忧。”
其实早在纳兰泱入尚书房之前,元正帝便已收到邓国公递上的密折,心中早有决断。提拔都珩为太尉,是眼下制衡都家最优的法子,既能安抚边关军心,又能将都珩困在皇城作为牵制。
方才故意发难质问,不过是想试探纳兰泱举荐的本心,看他是否掺杂对都珩的私人私情。
毕竟此番刺杀案交由他与定国侯一同查办,锦衣卫暗线早已回禀,都珩连日留宿洵王府,二人同吃同住,朝夕相伴,所谓协同查案,真假难辨。
思虑通透,元正帝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漾开赞许笑意:“听你一番剖析,句句权衡利弊,事事以纳兰皇室江山为先,果真是我皇室可靠的好孩子。朕准你所奏。这些时日你奔波查案,劳苦功高,快快起身,说说你心中想要何等赏赐,这份功劳,朕必定重重嘉奖。”
紧绷许久的脊背终于得以松弛,纳兰泱心底暗自唏嘘,伴君如伴虎,方才短短片刻,险些惊出一身冷汗。
他缓缓直起身,拱手从容回话:“陛下若要赏赐臣,几日之后丞相府邓承州筹办皇中世家公子赏花斗诗会,还望陛下御赐几盆域外珍稀奇花。一来让世家子弟感念陛下恩德,二来也能叫众人开开眼界,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元正帝朗声大笑:“这点小事有何不可!先前燕赤十三部进贡的名贵花草正好派上用场。”他转头吩咐身侧总管太监,“传朕旨意,令宫中花房挑选上好奇花送至洵王府,此番定要让洵王在一众世家公子面前风光一回。”
纳兰泱躬身行礼谢恩:“臣谢陛下恩典。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
“朕命人送你出宫。”元正帝淡淡吩咐道。
出宫长廊之上,总管杨德一路伴行,脸上堆着谄媚温和的笑意:“还请殿下回府之后,替老奴向定国侯与世子道一声大喜。”
纳兰泱抬手解下腰间鼓鼓的鎏金钱袋,径直全数塞进杨德手中,眼底含着浅笑:“往后太尉府诸事,还劳烦杨公公常在陛下跟前多替都珩美言几句。”
杨德本想假意推辞,奈何纳兰泱态度坚决,只得收下钱袋,低声回话:“殿下放心,分内之事。先前杨家一案,老奴还未向殿下道谢。如今陛下格外倚重王爷,只盼日后王爷与世子青云直上,莫忘了老奴。”
“自然不会。”纳兰泱语气谦和,“日后若是臣酒后失言惹陛下不快,还要仰仗公公从中周全。”
行至皇宫正门,纳兰泱停下脚步:“公公送到此处便可,有劳相送。”
杨德躬身行礼:“洵王殿下一路慢行。”
目送纳兰泱登上王府马车走远,杨德才迫不及待打开钱袋,内里满满当当皆是足赤金锭,喜上眉梢。心中暗叹洵王素来出手阔绰,折返尚书房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马车赶回洵王府时,都珩方才睡醒起身。
纳兰泱坐在床沿静静等候,都珩揉着惺忪睡眼,抬眼望向他,轻声开口:“你身着朝服的模样,十分好看。”
“嘴倒是甜。”纳兰泱微微仰头,肆意扬起笑意,“我穿哪一身衣裳不好看?”
都珩细细打量他,心底暗自认同,纳兰泱身姿容貌绝佳,的确穿什么都相得益彰。
只是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古怪念头,莫名想看他裹一身粗布破衣的模样。
见他失神发呆,纳兰泱出声提点:“你快些梳洗整理,今日回定国侯府用午膳,想来传旨的圣旨很快便会送到侯府,莫要宣旨公公寻不到你,反倒跑到王府来寻人。”
“这么说,举荐我的事成了?”都珩猛地坐直身子,一双眼眸亮晶晶望着他,“景翊,你会同我一道回侯府吗?”
“放心,我陪你同去。只是我得先换一身衣衫。”纳兰泱抬手扯了扯身上厚重朝服,昨夜与方才御前对峙惊出一身冷汗,衣料黏在肌肤上闷得难受,“层层朝服裹着实在憋闷。”
连日暑气蒸腾,今日天际云层厚重,闷热异常,纳兰泱提议:“天色瞧着怕是要落雨,你不妨与我一同沐浴更衣,再动身前往侯府。”
一想起昨日浴房内自己吃醋闹别扭、纳兰泱低声安抚的画面,都珩瞬间耳根发烫,浑身不自在,连忙摆手推辞:“不必了,你先去沐浴,我稍后再洗。”
“也罢。”纳兰泱应声起身,抬手一颗颗解开朝服胸前盘扣。
都珩目光落在他修长灵活的指尖,心头泛起纷乱杂念,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喉咙。
定国侯府
侯府大堂早已备下满满一桌精致宴席,长公主一早便吩咐厨下候着,专等纳兰泱与都珩登门。
自打得知都珩被陛下钦点为新任太尉,定国侯都耀心中畅快,回府之后便一路哼着小调,未有半分停歇。
长公主立在大堂檐下,望着天边层层叠叠的乌云,满心忧虑:“这天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大雨,也不知他们二人路上会不会被暴雨淋透,染了风寒。不行,我得亲自出门去迎一迎。”
都耀快步上前,自后方轻轻环住她的肩,柔声安抚:“公主放宽心,他们两个人又怎会看不透天象?年轻孩子身体强壮就算淋些雨,也不至于轻易生病。”
“话虽如此,这暑天闷热难耐。”长公主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转身往厨房走去,“我得吩咐下人多搬些冰盆降温。”
堂前只剩都耀一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独自暗自浅笑。
这时侯府管家任伯从大门快步入内通报:“侯爷,伍德将军到访。”
任伯是定国侯父亲留下的旧部,亦是幽云骑资历深厚的老将。
话音刚落,伍德将军一手提着几坛酒,大步跨进门来,声如洪钟:“侯爷!一别许久,您留在皇城的日子可还舒心?”
都耀见了旧部,面露喜色,大步上前与他相拥,松开后重重拍了拍伍德肩头:“许久未见,一切安好。倒是你,一路从边关赶赴京城,可还习惯城中水土?”
伍德出身晋阳关,此番是生平头一回踏入皇城。
“皇城女子个个温婉娇柔,似水柔情,与边关性子爽朗的姑娘截然不同。”伍德放声大笑,举起手中酒坛,“还有这城中售卖的酒水寡淡无味,如同白水。知晓侯爷惦念边关烈酒,我动身之前特意备下晋阳关军中老酒,今日咱们定要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二人并肩说笑,一同走入大堂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