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车马赶回洵王府时,夜色已然浸得深沉。
长空澄澈无云,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清辉倾泻满地,晚风清爽,瞧这月色,来日必然是万里晴空的好天气。
踏入王府院落,纳兰泱先独自去往书房处理公务。
他取来笔墨,将邓承州送来的奏折亲笔誊写一份,落上自己专属笔迹,再取出随身鎏金私印,蘸朱砂稳稳盖在落款之处。伏案忙活足有一炷香功夫,才敛了文书,脚步慢悠悠踱回寝房。
刚掀开门帘,一缕清甜温润的茉莉幽香便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床榻之上,都珩竟已然沉沉睡熟。
这是纳兰泱头一回好好端详都珩安睡的模样。
长睫垂落,面色莹白温润,安安静静蜷在锦被之中,乖巧得如同一尊精工雕琢的白瓷娃娃。
往日里,要么是他先困得睡去,要么便是都珩天色未亮便起身打理诸事,他从无这般静静观望的机会。
纳兰泱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俯身凑近都珩耳畔,气息轻柔,低声打趣:“都洵亦,别睡了。没有我陪着,你哪里能睡得安稳。”
他本以为床上之人会依旧酣眠不醒,话音刚落,方才还闭目安睡的人骤然睁眼,一双清冷眼眸直直对上他。纳兰泱猝不及防,惊得往后踉跄退了半步,语气慌乱:“怎的醒了?是我说话吵到你了?”
“可不是嘛。”都珩眼角弯起浅浅笑意,眼底藏着几分狡黠坏意,复刻他方才的话语,“没你在侧,我的确睡不着。”
纳兰泱耳尖瞬间烧得通红,窘迫不已,慌忙褪去身上外衫,快步钻进被褥,整个人埋进软被里不肯露头。心底暗自腹诽,许是二人相处日久,往日温润内敛的都珩,如今说起这般撩拨人的话,竟也面不改色。
都珩单手撑着枕侧,侧躺望着被子里隆起的一团人影,心底忍不住漾起笑意。
白日里他带回的一束茉莉,早已被纳兰泱细心安置在窗台木瓶,夜风穿窗而入,裹挟着绵长花香漫满整间卧房。方才他本是半梦半醒,困意翻涌,心底却一直记挂着在外忙碌的纳兰泱,强撑着等他归来。
静静望着那截乌黑的发顶,连日紧绷的心绪尽数放松,都珩眼皮一重,伴着花香安稳睡了过去。
纳兰泱静静听着身后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才小心翼翼从被褥中探出脑袋。
他抬手在都珩眼前来回轻挥几番,确认对方已然深眠,当即顺势一挪,整个人钻进都珩温暖的怀中,踏实闭上双眼。
次日清晨,天边才泛起蒙蒙鱼肚白,天光尚未大亮,纳兰泱便醒了。
多日不曾早起上朝,骤然这般赶早,浑身都浸着浓重困意,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门外候着的侍女听见房内动静,立刻轻推房门,捧着熨烫齐整的朝服与精致早膳缓步走入。
纳兰泱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动作放轻,半点动静都不敢发出,生怕惊扰身侧熟睡的都珩。
侍女们心领神会,动作轻柔伺候他更衣、用过早膳,纳兰泱才步履迟缓走出寝房。
“哎哟,我的小王爷,您可快些动身吧!”管家李伯早已在廊下等候,见他姗姗出门,满脸焦急上前,“马车早在府门前备好,您多日未曾上朝,若是耽搁时辰迟了,免不了惹陛下不悦。”
“李伯不必慌张。”纳兰泱打了个绵长哈欠,眼角沁出几滴酸涩泪水,漫不经心道,“洵王府距皇宫不过片刻路程,晚些无妨。”
他慢悠悠踏出府门登上马车,车厢内软垫柔软,纳兰泱靠着车壁,竟又浅浅小憩了片刻。于他而言,天未亮便奔赴朝堂,哪里是什么皇家恩宠,分明是煎熬酷刑。
马车行至太和殿外广场,文武百官几乎尽数到齐,一身规整朝服分列两侧,见纳兰泱前来,纷纷躬身行礼。
纳兰泱只得强撑精神挺直脊背,逐一躬身回礼。
瑞王来得极早,一见纳兰泱便快步凑上前,眉眼带着戏谑关切:“景翊早啊,瞧你眼底乌青,分明昨夜不曾睡好,莫不是身边有美人相伴,耽误了歇息?”
纳兰泱瞧着瑞王这副闲散模样,心底不耐,淡淡敷衍回怼:“本王可不像瑞王殿下日日清闲,整日流连花楼、逗猫惹草。昨夜忙着梳理奏折案情,故而歇息得晚。”
瑞王依旧嬉皮笑脸:“那倒是辛苦洵王殿下了。”话音一转,压低声音好奇打探,“对了景翊,昨夜刺杀一案,可有定论了?”
“急什么。”纳兰泱淡淡斜睨他一眼,“即刻上朝,陛下自有定论。”
“咳咳——”二人身后忽然响起一声严厉咳嗽,邓国公立在原地,面色肃穆,言辞严厉,“二位殿下,大明宫前乃是朝堂重地,切莫交头接耳,失了皇家体面。”
周遭百官闻声瞬间鸦雀无声,齐刷刷将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二人私语的模样在肃穆百官之间格外突兀。
纳兰泱心头不耐,抬手轻轻推了一把身侧的瑞王,随即垂首安分站定,不再言语。
他指尖无力攥着手中象牙笏板,困意再度席卷而来,视线朦胧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手中笏板险些脱手落地,幸而他反应极快,一把攥紧,这才免去当众失态、被御史弹劾的祸事。
纳兰泱浑浑噩噩,几乎记不清整场早朝如何度过。
行过大礼入殿之后,诸位大臣轮番出列,滔滔不绝启奏各地政务,繁杂琐事听得他头脑发胀。
谈及刺杀一案,元正帝只寥寥数语,称赞杨国公深明大义、大义灭亲,念杨家世代效忠大朔,劳苦功高,免除抄家重罚。
只是责罚杨国公教子无方,扣罚两年俸禄以示惩戒。
纳兰泱本以为朝会即将落幕,忽闻帝王身侧总管太监扯着尖细悠长的嗓音高声宣召:“洵王纳兰泱、定国侯都耀,出列接旨——”
纳兰泱困意瞬间惊散,猛地一个激灵,方才听清是在唤自己,连忙从百官队列之中跨步走出,与定国侯并肩跪地,俯首听旨。
总管太监双手捧起明黄圣旨,扬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洵王纳兰泱、定国侯都耀,护驾有功,一举破获宫宴刺杀逆案,特赏赤金千两,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纳兰泱与定国侯一同叩首谢恩,随后再度迷迷糊糊退回百官队列。
元正帝端起玉盏抿了一口清茶,嗓音略带沙哑,环视阶下众臣:“众爱卿有事即刻启奏,无事便退朝。”目光扫到站在队伍末尾、困意难掩的纳兰泱,又补了一句,“洵王,散朝后至尚书房等候朕。”
总管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元正帝起身,一行人缓缓退离太和殿,百官这才依次散去。
邓国公见纳兰泱依旧立在原地晃神,缓步走上前沉声发问:“景翊,昨夜究竟操劳何事?老夫昨夜特意令承州将草拟妥当的折子送至王府,怎的今日早朝你还困顿至此?”
纳兰泱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回话:“外祖莫怪,只是孙儿许久未曾上早朝,一时难以适应这般早起。”
“你啊你!”邓国公抬起手,作势要轻敲他额头训诫,“方才上朝之前,你竟与瑞王私下窃窃私语,成何体统!当心纠察御史记下此事,当庭参你一本!此处乃是皇宫禁地,不是你自在随性的洵王府!你身为当朝洵王,一言一行皆有百官注视,万万不可在陛下与众臣面前失态!”
纳兰泱脊背虽绷得端正,困意却挥之不去,不住打着哈欠:“孙儿谨记外祖教诲。时辰不早,孙儿这便前往尚书房等候陛下,外祖回府路上慢行保重。”
尚书房内
纳兰泱独自踏入尚书房,殿内静谧雅致,龙涎香淡淡萦绕,案头堆满各地递来的奏折。元正帝端坐主位,正垂眸翻阅他今早呈递的文书。
纳兰泱趋步上前,双膝跪地行大礼:“臣纳兰泱,拜见陛下。”
元正帝目光依旧停留在纸面,抬手淡淡一挥:“洵王免礼,赐座、上茶。”
纳兰泱起身,落座一旁雕花紫檀木椅。
元正帝放下手中奏折,抬眸看向他,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景翊,杨自成,可是你亲手处置的?”
帝王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声音压得低沉,藏着连日牵挂的焦灼:“还有阿毓……纳兰毓,他当真还活着?”
纳兰泱端正拱手,一字一句据实回禀:“陛下所言句句属实。杨自成策划刺杀,本意是借祸事栽赃太子与瑞王二位殿下,借机扶持暗中藏匿的大殿下登上帝位。”
话音落,他再度伏身跪地,故作惶恐请罪:“只是臣万万未曾料到,杨自成签下认罪书之后,受连日酷刑伤势过重,昨夜在水牢中一命呜呼。此事是臣看管失责,还请陛下降罪责罚。”
“快快起身,何须请罪。”元正帝接过太监递来的汤药,仰头饮尽,神色舒缓几分,“这般谋逆之人,死了便死了。只要阿毓尚且平安,朕心中便无半分憾事。景翊,此次你不仅护住了朕的性命,还寻回了失散多年的阿毓,大功一件,朕理当重赏。你心中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只管直言。”
纳兰泱依旧跪在地上,未曾起身,语气沉稳恭敬:“臣并无任何私求。只是太尉一职长久空缺,朝中无合适人选,臣心中有一人举荐,恰好能解陛下心头兵权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