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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丞相

“景翊所想,恰恰与你截然相反。”长公主单手撑着腮,目光沉沉落在都珩身上,缓缓剖析内里权衡,“陛下如今心中急需一份定心凭据,用以确信都家绝无反心。单凭我一人,早已不足以让他安心。”

当年先帝做主,将身为皇室公主的她下嫁定国侯都耀,本就是制衡兵权世家的一步棋。

皇室将她安插在都家,化作一道无形枷锁:若都家萌生反意,都耀总要顾及妻室乃是纳兰血脉,独子都珩身上亦流淌半数皇家血脉。

都家三代戍守北疆,手握大朔半数兵权。倘若镇守漠北、浴血沙场的幽云骑起兵发难,皇城中白虎营那群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根本无力抵挡。

更何况白虎营的底子,是都珩祖父老侯爷一手操练出来的,即便兵权多年交由杨家执掌,营中依旧潜藏无数都家旧部。

纵使都家世代忠心无二,那累累战功、滔天兵权,也足以令元正帝夜夜难安。

“举荐你接任太尉,看似是将四方兵权尽数收拢于都家之手,实则利弊相生。”长公主细细拆解其中关节,“于纳兰皇室而言,你便是制衡都家最稳妥的棋子。日后边境战事吃紧,你父亲与我远赴漠北驻守,你独留皇城,一旦都家有异动,陛下便可拿你作为牵制。”

都珩凝神追问:“若我沦为皇室拿捏的人质,此事又有何益处?”

“益处藏在长远。”长公主眼底藏着深思,“如今陛下暂且隐忍,不曾削夺都家兵权,可此事只是暂缓。待新帝登基,幽云骑兵权必遭拆分蚕食。若届时连虎符都握不住,你手握皇城白虎营太尉之权,便是都家最后的依仗。无论朝堂世家还是皇室,皆不敢轻易对都家下手——这便是景翊斟酌许久,唯一能保全都家的退路,以你为质,换取皇城兵权,是以退为进的万全之策。”

都珩心口震颤,心底翻涌万千思绪:纳兰泱究竟为了他,为了整个都家,暗中筹谋了多少,默默扛下了多少算计与风险。

“那景翊他……”都珩话音顿住,藏不住满心疑惑,“这般倾力为都家谋划,他又能得到什么?都家无以为报这份厚重恩情。”

长公主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心中透亮。纳兰泱步步筹谋,从不是单纯感念都家世代忠良,亦不单单因她是他嫡亲姑姑。

一切根源,从来都是都珩一人。

早前纳兰泱便单独寻她,坦露了对都珩深藏心底的情意,那份坦荡,令她心生敬重。

她暗自思忖,百年之后,她与都耀终究无法再护都珩周全,倒不如让纳兰泱成为往后替他遮风挡雨之人。

纳兰泱这般心性与权柄,托付都珩,她全然放心。

须知手握雷霆手段之人,既能倾覆万物,亦可护一人一世安稳。

而纳兰泱的心,从来只向着都珩,愿倾尽所有换他一生平安喜乐。

另一边,纳兰泱提着礼盒踏下马车,立在国公府朱门之外,心底满是忐忑不安。

他暗自思忖,该如何说服性子古板、权倾朝野,又是文官之首的外祖,应允自己这桩离经叛道的全盘谋划。

他与身侧的纳兰毓在府门前来回踱步,踌躇良久,迟迟不敢入内。

不多时,便见邓承州奉邓国公之命,从府内快步赶来。

“我的好表哥,你怎还杵在门外不肯进去?”邓承州几步奔下石阶,亲热挽住纳兰泱的手臂,“外祖在书房等了你大半日,遣人去洵王府寻了你好几趟,实在等不及,才差我亲自来迎。昨夜我醉酒晚归,已经挨了外祖一顿训,你可千万别说你也是宿醉迟起,不然我少不了再受苛责,万一动了家法,我可招架不住!”

纳兰泱闻言失笑,轻声应下:“醉酒一事我绝口不提,你只管放宽心。”话虽如此,眉间愁绪仍未散去,“只是一见外祖,我心底便发怵,容我再斟酌片刻。”

“哎哟,这皇城??里还有能让洵王殿下胆怯之人?”邓承州一拍手掌,语气急切,“外祖虽说严苛,却是你的亲外祖,素来待你格外疼惜。别再磨磨蹭蹭,再耽搁下去,你我二人都免不了受训斥!”

邓承州半推半挽,将纳兰泱送入丞相府大门。跨过门槛一瞬,纳兰泱的心瞬间悬至嗓子眼。

盛夏相府庭院景致精巧别致,各式盆景郁郁葱葱,亭台水榭皆是精工雕琢,处处透着世家权臣的雅致庄重。

行至池边,那架梨木秋千映入眼帘,勾起纳兰泱儿时回忆。年少时外祖常伴他在此纳凉闲谈,共论策论,心头顿时漫起暖意。

细细想来,邓国公待他素来亲厚,方才那几分畏惧,倒是自己多虑了。

三人沿着蜿蜒抄手游廊穿行,绕过前厅大堂,径直抵达深处书房。

邓承州抬手轻推房门,扬声笑道:“外祖,表哥到了。”

邓国公端坐案前,周身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沉声呵斥:“整日嬉皮笑脸,全无半分沉稳,多向你表哥学学这般气度,你何时才能真正成材?”

“孙儿知错。”邓承州垂首应声,“人已带到,孙儿先行告退。”

话音落,他脚步轻快退出书房,轻手轻脚合上木门。

纳兰泱看着邓承州挨训的模样,心头那股紧张再度攀升。

邓国公已过天命之年,却不见半分苍老,一身素色云纹长衫衬得他鹤发松姿,风骨凛然。

“外祖,景翊前来探望您。”纳兰泱将手中礼盒置于案边,屈膝半跪行礼,“带了您最偏爱的天山云雾绿茶。”

“景翊快起身落座,有心了。”邓国公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抬手指向一旁客座,锐利目光落在纳兰毓身上,开口问道,“这位少年是何人?”

纳兰泱落座,轻声回道:“外祖,此人是阿毓。”

“阿毓……阿毓……”邓国公脚步微颤,快步走到纳兰毓身前,伸手攥住他双肩,眼底骤然涌上热泪,指尖细细描摹他眉眼,哽咽出声,“外祖的阿毓,竟然还活着……”

纳兰毓立在原地怔忡茫然,一别十余载,早已记不清外祖模样,迟疑许久,低声唤道:“外祖。”

邓国公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细细端详,满是疼惜:“我的阿毓竟安然无恙,这些年漂泊在外,定然受了数不清的苦楚。”

说罢,他挽住纳兰毓的手腕,将人按在纳兰泱身侧座椅,温声催促:“快同外祖细说,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

纳兰毓将过往遭遇,一字不差复述给邓国公。

邓国公静静听完,长久缄默,半晌才长叹一声:“明日老夫便草拟奏折,由你景翊带阿毓入宫面圣。陛下与皇后知晓他尚在人世,定然欣喜,说不准陛下郁结的身子,也能因此好转几分。”

纳兰泱安静坐在一旁,未曾插话。

纳兰毓死里逃生这件事,任谁听闻都会震惊不已。

只是他今日登门,除却告知这件惊天秘事,更有一桩关乎都家、朝堂布局的要事商议。

邓国公这才恍然察觉,将纳兰泱冷落在一旁许久,缓步走到主位落座,语气平淡漫不经心开口:“听闻你与都家那世子往来甚密?”

他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缓缓续道:“这般亲近也算情理之中,长公主乃是你的嫡亲姑姑。”

“是。”纳兰泱垂手拱手应答。

“杨自成谋逆刺杀一案,如今可有定论?”邓国公语气不咸不淡,淡淡发问,“昨日故归送去你的那些线索,可派上用场?”

“此番多亏外祖鼎力相助。”纳兰泱收回拱手的手,眉眼间添几分释然,“先前我手中缺少实证,难以定杨自成死罪,幸得外祖暗中调度人手,故归方才搜集齐全全部线索。如今铁证如山,杨自成无从抵赖,想来明日朝堂之上,便能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