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珩前脚刚踏入定国侯府朱红木制大门,后脚便有浓郁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他今日起身极早,一心惦记着给纳兰泱熬冰镇绿豆粥,忙完一切策马离府时,已然临近晌午,腹中空空如也,这会儿只盼着尽快赶回侯府,陪母亲一同用膳。
抬眼望去,府中荷花池映入眼帘。
先前他同父母远赴边境时,池底干涸、泥土龟裂,如今一池荷花盛放,碧叶红花随风轻摇,景致竟与他离家那日分毫不差。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下人匆匆通传,长公主听闻爱子归来,连忙快步到府门相迎,一见到都珩便立刻上前牵住他的手。目光细细扫过他发间,一眼便瞥见那支崭新的紫藤花木簪,当即含笑打趣:“哟,这支簪生得别致好看,定是景翊送你的吧?”
都珩下意识抬手抚了抚簪头,耳尖微微发烫,垂首轻声问道:“母亲怎会一眼猜到?”
长公主莞尔,指尖轻轻摩挲簪身纹路:“景翊心思向来细腻周全,这般独出心裁的物件,一看便是他耗费无数心力特意准备的。”
“他不单送了这支木簪,前几日还赠了我一柄佩剑。”一提及纳兰泱,都珩眉眼间不自觉漾开温柔笑意,“剑如今安置在洵王府,未曾带回,是柄难得的绝世好刃,下次我一定随身携带,带回来给母亲好好看看。”
长公主抿唇浅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看来景翊是当真把你疼到心坎里了。”
母子二人并肩往厅堂走,长公主似是忽然想起一桩要事,侧头问道:“前日听你父亲提及,城西北苑那场刺杀案如今可有眉目?”
都珩轻轻颔首:“有线索了,我们在城西擒住了杨自成。凭借故归搜集到的全部物证,足以证实他便是幕后主使。”
长公主心疼地抬手替他拂去额前散乱碎发,语气柔和:“如此说来案情总算顺遂。你回皇城也才短短时日,也结识了靠谱友人。只是杨家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绝非轻易能撼动的世家权贵,这位故归公子竟敢出头相助,倒是难得的坦荡君子。”
都珩一时不知如何解释,邓承州本就是顶尖世家邓家子弟,正是旁人眼中权门贵胄。他低声回道:“故归是景翊的表弟,邓国公府的小公子,论出身,也算世人所说的权贵之列。”
“原来是这般。”长公主神色如常,不见半分尴尬,嘴上依旧不肯退让,“那也是明辨是非的好权贵。对了,方才我问你办案途中可有负伤,你怎故意绕开话题不答?”
都珩并非刻意回避,方才闲谈分心,竟全然忘了母亲先前的问话,此刻如实答道:“确实受了一点轻伤,算不上凶险,肩头与小臂各挨了一剑。”
瞧长公主全然不知情的模样,都珩瞬间明白,父亲定国侯刻意将受伤一事瞒了下来。
他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笑意,话锋一转:“那日父亲亲眼目睹,我重伤濒死,险些撑不住,他全程都在场见证。难不成,他半分都未曾向母亲提及?”
长公主一听爱子身受重伤,都耀却刻意隐瞒不报,心头怒火骤起,当即加快脚步直奔大堂,全然顾不上身后缓步慢行的都珩。
此刻定国侯都耀正安坐席间,悠然品着清茶,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一无所知。见长公主进门,他还笑着招手:“公主回来了?快同洵亦落座用膳,这些菜再放放就要凉透,快快动筷。”
长公主径直走到他身前,一手叉腰,另一只手伸手狠狠捏住都耀的耳朵,疼得他连声讨饶。
素来温婉平和的长公主扬声怒斥:“都耀!昨日你回府,为何半句不提洵亦受伤一事?我儿身负重伤,你竟心安理得回府吃喝,装作无事发生?莫非是我近来待你太过温和,让你皮痒难耐,想挨训不成?”
都珩斜倚厅堂门框,夏风拂动他发丝,含笑望着自家父亲受罚,心底只觉畅快。
都耀被揪着耳朵,侧头瞥见都珩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急忙高声呼喊:“臭小子!还不快来拦住你母亲!站在那里看热闹作甚,难道想亲眼看着你父亲遭罪?”
吼完,他又连忙放软语气向长公主求饶:“公主息怒!男儿大丈夫本就该历经磨砺,些许刀剑小伤,何须让家中长辈日日悬心?我不告知您,也是怕您忧心伤身啊。”
都珩见火候差不多,父亲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母亲身子素来孱弱,若是日日为自己伤势操劳,反倒成了他的不孝。
他走上前挽住长公主的手臂轻声劝慰:“母亲,咱们先吃饭吧。我一早奔波,不曾用过早膳,满心盼着回来吃您亲手做的饭菜,今日暂且饶过父亲一回好不好?”
长公主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冷哼一声:“今日看在洵亦的面子上暂且作罢,若再有下回,定不轻饶。”
都耀连忙起身绕到长公主身后,抬手轻柔替她揉捏肩颈,低声赔罪:“我知错了,公主莫要动气伤神。”
“这才像话。”长公主神色缓和,不停往都珩碗中布菜,又朝都耀挥手示意,“行了侯爷,赶紧坐下一同用膳。”
“谢夫人宽宏!”都耀顺势落座。
都珩早已习惯父母这般相处模式。成婚数十载,定国侯永远将长公主放在心尖,事事迁就;长公主亦事事体恤丈夫,将府中大小事宜打理妥当。
他心底由衷艳羡这般相守相伴的温情,暗自期盼,往后自己与心爱之人,也能这般岁岁相伴,温情长久。
丫鬟递来银勺,长公主亲自为都珩盛上满满一碗冰粥:“你素来畏苦夏,一到盛夏便食欲不振。我特意亲手熬了冰镇绿豆粥,厨房备了几道清爽凉拌小菜与时鲜时蔬,你多吃些垫垫肚子。”
都珩接过粥碗,一饮而尽,一碗下肚,腹中已有七八分饱腹感。
都耀夹起一筷蒜蓉黄瓜入口,随口问道:“怎的只有你一人回府?景翊未曾与你同行?”
“他今日去往国公府拜访外祖邓国公。”都珩将空碗递还给一旁丫鬟,“二人商议朝堂要事,我身为外客,随行反倒诸多不便。再者,我也着实思念母亲,便独自先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故作玩笑般挑眉:“听父亲这话,莫非是觉得我不该回自己家?”
“你这小子,满口浑话!为夫何曾有这般意思!”都耀作势抬手要拍他肩头。
长公主手中瓷碗重重搁在案几上,淡淡横了都耀一眼:“侯爷若是精力充沛、全无饥意,大可不必用膳,直接去校场操练兵马。”
正值正午,日头毒辣灼人。都耀瞬间蔫了,委屈地抿了口粥服软:“我知错了,你瞧瞧他,总仗着你护着便肆意顶撞我。”
长公主忍不住捂唇,银铃般的笑声漫开。
都耀咽下口中黄瓜,正色开口:“对了,我已上奏,将伍德将军从晋阳关调回都城。”
都珩当即放下碗筷,满心疑惑:“为何突然调他回京?伍德将军是幽云骑副手,边境防线离不开他。况且陛下本就生性多疑,您贸然调走守关大将,岂不是落人口实?”
“十三部经此一战元气大伤,玄如烈入大朔为质已有一月,边境短时间内不会再起战事。况且调回伍德将军的旨意,乃是陛下亲自批复。”都耀抬眼看向都珩,缓缓道出内情,“这份调兵折子,是景翊亲手草拟呈上的。”
都珩心头一震,连忙追问:“幽云骑边防之事,景翊为何会插手?他又为何执意调伍德将军回都城?”
“他未曾同你说起?”长公主也放下碗筷,眼底满是诧异。
这下轮到定国侯一头雾水,他原以为纳兰泱与都珩朝夕相伴,朝堂筹谋定会彼此坦诚商议,可见都珩轻轻摇头,他只得长叹一声,细细拆解其中布局:“如今杨自成罪证确凿,定罪之后杨家必定失势,太尉之位便会出现空缺。景翊早有规划,打算借这次机会,举荐你接任太尉一职。这并非我与你母亲临时起意,自打查出杨自成暗中谋逆,他便一心为你铺路。今日他前往国公府拜访邓国公,便是同外祖商议如何促成此事。”
都珩彻底怔住,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半晌才低声开口:“陛下素来猜忌勋贵兵权在握,若是将我推上太尉之位,手握皇城兵权,岂不是会让整个都家陷入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