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暖意萦绕,早膳香气袅袅。
听闻胡修胸有成竹的话语,纳兰泱指尖夹着一块粉蒸肉,慢条斯理嚼尽回甘,转头眉眼带笑,裹挟几分探究与好奇:“哦?什么法子?说来听听,本王倒是当真好奇,你有何万全之计。”
胡修垂眸浅笑,唇角扬起一抹狡黠弧度,故作几分神秘,缓缓道出计策:“大可抽调一批身手利落、心性沉稳的姑娘,尽数扮作漠北奴婢,光明正大立于云陇大街售卖。”
“大朔律法管束中原子民,却管不到漠北商贸奴隶流转,官府向来对此置之不理。如今左祁都城胡商云集、各族往来繁杂,漠北奴婢买卖早已司空见惯,这般行事,绝不会惹人侧目、引人怀疑。”
一旁的都珩单手轻撑下颌,眸光澄澈深邃,一瞬不瞬凝着胡修,审慎追问关键破绽:“此法虽妙,却有一处疏漏。你如何能笃定,前来购奴之人,便是拐卖案背后的残余党羽、幕后眼线?寻常胡商亦有购奴需求,极易混淆视听。”
“我自然无法百分百断定幕后主谋亲至。”
胡修浅浅摇头,指尖轻抵下颌,稍作停顿,语气笃定从容,条理清晰拆解局势:“但眼下左祁都城全城戒严,庭尉府、白虎营四处彻查拐卖大案,城内所有残余线人早已走投无路、无处牟利。”
“幕后主使催逼交人、时限紧迫,他们不敢再贸然掳掠民女,一旦失手便是自投罗网。万般无奈之下,唯有通过市场购入漠北奴婢,充数上交,方能应付上头指令、苟全自身。”
他端起清茶浅啜一口,润了润嗓音,继续补充:“再者,中原世家百姓素来鄙夷奴隶买卖、恪守礼教规矩,绝无寻常中原人前来购置。届时但凡主动上前询价、急于收奴之人,十有**便是贼党眼线,极易甄别区分。”
“此言通透周全,远比我的计策稳妥。”
都珩闻言眼底一亮,轻轻抬手击掌赞许,语气满是认可,“比起依托心存破绽、受制于齐月半,你这招顺水推舟、借势布局,风险更低、破绽更少、更为靠谱。”
纳兰泱低头沉吟,指尖摩挲杯沿,心底已然通透所有利弊。
齐月半身为齐家旁支,家世缠身、把柄在人手,看似是最易撬动的棋子,实则隐患极大。
幕后之人必然拿捏了他的致命软肋,方能驱使他卖命行事。这般身不由己之人,生死受制于人,又怎会真心配合、舍弃自身软肋相助他们查案?一旦临阵倒戈、暗中泄密,全盘谋划皆会付诸东流。
思及此处,纳兰泱心底彻底敲定心意。
胡修看穿他眼底思虑,适时开口请缨,语气坦荡恳切:“若是洵王殿下无异议,此事全权交由我处置即可。我即刻传令胡金,备好乔装所需衣物配饰、漠北信物,再命我商队心腹弟兄暗中散布消息,造势铺路,将这场‘漠北售奴’的戏做真做足。”
不等纳兰泱应声作答,一旁埋头小口啃着蟹粉酥的纳兰玥急急抬眸,嘴边还沾着点点鹅黄酥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软糯,连连附和:“王兄!阿修这法子稳妥至极!就按他的计策来!”
“昨夜无数无辜姑娘被囚别院、身陷险境,我们耗得起时日静待良机,可那些被掳的姑娘耗不起、那些潜伏的贼人更耗不起!越早收网,便能越早救人!”
她说得急切,一口点心险些噎住。
胡修见状连忙递上温热茶水,指尖轻柔拍着她的后背顺气,眉眼温柔缱绻。目光落至她唇角细碎的酥屑上,下意识抬手,想要替她轻轻拭去,动作自然又亲昵。
可指尖刚悬至半空,便骤然对上纳兰泱与都珩两道直勾勾、似笑非笑的目光。
两道视线沉沉落下,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审视,瞬间让满堂氛围微妙起来。
胡修微僵,轻咳两声掩饰窘迫,默默收回手,敛去眼底温柔,神色复归郑重,字字铿锵道:“届时我会亲自随同二位殿下深入敌巢,我商队一众漠北勇士亦尽数听候调遣。还请二位尽早定夺,穹奴连大会时日迫近,我不日便需启程归漠北,需趁我在都城之时,一举根除祸患。”
“好。”
纳兰泱抬眸颔首,干脆利落拍板定案,眼底锐气尽显:“便依你之计,今夜即刻布局、动手行事。”
他转头看向纳兰玥,细细叮嘱:“阿玥,午膳过后你即刻着手安排,挑出身手、心性、定力皆佳的姑娘,备好乔装装束,仔细演练仪态,务必做到天衣无缝、毫无破绽。我与洵亦先前往白虎营调兵布防,府中筹备之事,便全权托付于你。此番,辛苦胡公子相助。”
“殿下言重。”
胡修微微垂首颔首,态度坦荡赤诚:“能为二位效力,是在下之幸。昨夜绝境箭雨,承蒙二位舍命驰援、相救性命,我漠北儿女最重恩义承诺,救命之恩,自当拼死相报。”
都珩看着他过分恭敬拘谨的模样,心生温和,出声消解这份疏离客套,语气温润真诚:“胡公子不必如此拘谨。你虽是漠北之人,但我与景翊从未因家国身份心存隔阂,早已将你视作至亲挚友。”
“朝堂家国纷争是公事,你我相交是私谊,不必时时以殿下、大人相称,太过生分。往后你直接唤我与景翊的字便可。对了,还不知你的本名字讳?”
胡修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抬眸之际,目光恰好掠过身侧饮茶的纳兰玥,语声温柔缱绻,暗藏深意:“二位可唤我阿旭,穹顶旭阳之旭。恰好对应阿玥之名,皓空夜玥,穹顶旭阳,一玥一旭,星月朝阳,互为辉映。”
话音落,他目光温柔缱绻,直直落在纳兰玥身上。
滚烫茶水蒸腾起袅袅白雾,恰好朦胧遮掩少女瞬间泛红的脸颊与耳尖,藏住她眼底怦然心动的羞涩。
“阿旭此名,清朗坦荡,与你本人极为相配。”都珩淡淡颔首称赞。
此时日光穿堂而入,恰好落在胡修身侧,逆光勾勒出他挺拔清俊的身形轮廓。周身镀上一层温柔金辉,眉眼澄澈磊落,身姿卓然,宛若沐光而立、温润无瑕的神明。
“行了行了,快用膳!菜要凉了!”
纳兰泱瞥见二人脉脉相对的模样,心头醋意微泛,连忙开口打断,眉眼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别扭。他夹起一枚饱满虾饺,径直塞进都珩口中,似是刻意打趣,语气酸溜溜的,“太尉大人快些多用膳,养足精神力气,莫到时候上了战场提不动剑,反倒要劳烦胡公子前来英雄救美。”
都珩含着虾饺,眸光含笑无奈,瞬间看穿自家小王爷的醋意,也不争辩,只静静看着他闹别扭,眼底满是纵容温柔。
一旁的胡修顿时莫名窘迫,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端坐原地不敢乱动,心底满是茫然——世人皆知他心悦纳兰玥,怎的无端扯出一场“英雄救美”?
这醋意漫天的洵王殿下,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王兄你别胡说八道!”纳兰玥当即不满嗔怪,转头看向局促的胡修,满心心疼,连忙给他接连夹满一桌清淡适口的菜肴,柔声安抚,“阿修你别理他,自顾自吃就好。他就是这般性子,霸道爱吃醋,别说洵亦哥哥夸人了,便是洵亦哥哥对街边猫猫狗狗温和多说一句,他都要暗自置气,不是针对你的。”
胡修微微歪头,眸光澄澈,心底暗自疑惑:原来在阿玥心里,我和猫猫狗狗是一样的?
察觉胡修怔愣的目光,纳兰玥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脸颊一热,慌忙摆手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千万别多想!快吃菜,再不吃真的凉透了!”
一室笑语融融,琐碎温情,悄然冲淡了即将奔赴险境的肃杀。
待众人用罢早膳,各司其职、分头行动。
纳兰玥带着胡修前往后院北阁,寻泠然、夙樱一众得力侍女,着手筛选人手、筹备乔装、演练漠北言行仪态,细致打磨每一处细节,务求不露丝毫破绽。
而纳兰泱与都珩二人,即刻策马疾驰,奔赴太尉府统筹全局、调兵布阵。
早在晨起审讯归来途中,都珩便已快马传信,命陈舟、何浪赶赴白虎营,传令伍德将军抽调玄武营、朱雀营三支精锐小队,即刻赶赴太尉府集结待命,随时听候调遣,拟定最终作战方案。
太尉府肃穆书房之内,四方围立、气场凛然。
纳兰泱、都珩居中而立,陈舟、何浪分列两侧,四人围着桌案上铺开的方山精密地形图,细细推演攻防布局,敲定万全战术。
作战计划层层分明、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陈舟、何浪各领一支小队,潜伏方山山腰,隐秘布防、迂回牵制,截断贼党外围退路,严防残匪逃窜;
都珩亲率最后一支精锐小队,驻守后山险隘,设下层层拦截防线,死死锁死后山逃生通道,全方位护住潜入敌巢的纳兰泱一众乔装人马;
再由洵王府精锐府兵、风影卫组建专属突围敢死队,随时待命,一旦潜伏卧底计划暴露、身份败露,即刻强攻破寨、突袭贼巢,里应外合速战速决;
最后由胡修统领一众漠北商队精锐勇士,组建弓箭伏击队,提前抢占方山各处制高点,居高临下、伺机而动,远程压制、策应全局。
全盘战术敲定,条理清晰、攻防兼备、进退有据。
纳兰泱舒展四肢,稍稍放松紧绷的筋骨,看向身前二人,语气利落:“计划已然敲定,细节无需再改。时辰不早,我与你们大人需即刻返回王府,找阿玥、夙樱几人仔细打磨乔装形貌、仪态举止,务必做到以假乱真,绝不能在贼人前露馅破绽。”
陈舟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脑子一时转不过弯,脱口而出惊呼:“殿下!您、您这是要……男扮女装?!”
话音未落,何浪手疾眼快,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却终究慢了一步,直白问话已然脱口而出。
纳兰泱抬手轻捻耳畔发丝,眉眼微微抬挑,一双凤眸清冷明艳、风华绝代,带着几分矜傲与自得:“如何不可?本王容貌风华、冠绝皇城,扮作女子,未必逊色世间任何佳人。若非时局所迫、为破大案,本王何须这般委屈?罢了,皆是国事所需。”
看似万般无奈,可他眼底藏不住的细碎兴奋,早已出卖了心思。
一旁静立的都珩将他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心中早已暗自遐想,世人皆知洵王风华绝代、眉眼明艳,如今一朝换装、红妆入世,定然是颠倒众生、艳绝无双,足以惊艳整场夜色、震慑满山贼匪。
收敛心底思绪,都珩神色复归凛冽肃穆,对着陈舟、何浪沉声传令:“即刻带队奔赴方山,先遣斥候扮作寻常农户、采药人,隐秘探查贼巢精准位置、布防兵力、出入要道。全程隐匿行踪,不得惊动任何匪众,但凡出现半分纰漏,唯你二人是问。”
“属下遵命!”
二人敛去戏谑,躬身领命,转身疾步离去,即刻整兵出发。
书房之内,大局落定。
一场卧底潜巢、全网收剿的绝杀布局,已然蓄势待发、只待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