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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这件事后,他爹做了一个决定。他从镇上带回几块木板和几根木条。他娘问他要做什么,他不说。

那几天,他爹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敲。敲了四五天,搭出一个棚子来。棚子不大,三平米见方,靠东墙根儿,挨着那棵刚插下的树苗。棚子有个小门,门上挂着一把锁。

那天晚上,他爹把圆圆叫过来,指着棚子说:“以后你就住这儿。”

他不知道什么叫“住这儿”,他看着那个棚子,黑乎乎的,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他爹把他抱进去,放在床上,说:“睡觉。”然后他爹走出去,把门关上,在外面锁上了门。

圆圆坐在黑暗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喊:“爹!”没人应。他喊:“娘!”也没人应。他伸出手,摸到的是墙,是木板,是床沿。他哭了,哭得很大声,可是外面没有声音。他哭累了,就睡着了。

那是他第一次被关进棚子。

那年他五岁。

从那以后,他就在棚子里住了下来。每天早上,他爹把门打开,给他送一碗粥,一个窝头,一碟咸菜。他把饭吃了,他爹把尿桶倒掉,再锁上门。

白天他一个人待在里面,透过门缝看外面。门缝很窄,只有一根手指那么宽。他把眼睛凑上去,能看见院子里的一小块地方。

他看见那棵小树,看见他爹走来走去,看见他娘在门口坐着晒太阳。有时候他看见鸡在院子里跑,有时候他看见鸟从天上飞过去。

他想出去,可是门锁着。

他喊:“爹!让我出去!”

没人理他。

他喊:“娘!我想出去!”

还是没人理他。

喊累了,他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棚顶。棚顶是木板搭的,有几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条一条的金线。他伸出手去摸那些光,摸不着,光在手背上,手一动,光就跑了。

棚子里有老鼠,刚开始他怕,后来不怕了。老鼠从墙角钻出来,顺着墙根跑,跑到他床底下。

他听见老鼠吱吱叫,有时候听见老鼠打架。夜里睡不着,他就听老鼠的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他只知道树长高了,从比他矮到比他高,从比他高到比他高很多。他只知道门缝里看见的院子,有时候是绿的,有时候是黄的,有时候是白的。他只知道送饭的人,有时候是他爹,有时候是他娘。

他爹来的时候,不说话,把饭放下,倒掉尿桶,就走了。他娘来的时候,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会喊他的名字:“圆圆。”他就答应一声:“嗯。”他娘就不说话了,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棚子里像个蒸笼,他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一动就出汗。汗水把床板洇湿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听见外面有小孩在玩,在笑,在跑。他趴在门缝上往外看,看不见,只能看见那条细细的光。他伸出手去摸,摸不到。他忽然想,要是能出去,他就一直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那年他多大,他不知道。后来他跟我说起这段日子,说得很乱,一会儿说五岁,一会儿说十岁,一会儿说十五岁。我算了一下,他被关了将近二十年。

那二十年里,他只出去过几次。

有一次是他爹让他出来帮忙。那是一个秋天,他爹在院子里晒玉米,让他出来翻玉米。他把门推开,走出来,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院子里,感觉腿发软,走几步就想摔。他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把玉米一个个翻过来。翻了一个下午,天快黑了,他爹说:“回去吧。”他就又回到棚子里,门又锁上了。

还有一次是他娘病了。他娘躺在床上,他爹把他放出来,让他去倒尿盆。他端着尿盆,走到院子外面,倒进粪坑里。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路,看了很久。路很长,通向看不见的地方。他想走过去,可是他不知道走过去会怎么样。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回去了。

那二十年里,他学会了一些事。他学会了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自己洗脸。他学会了他爹教他的几句话:“爹”“娘”“好”“饿”。

那二十年里,他唯一的朋友是老鼠。

他给老鼠起名叫“灰灰”。有一只老鼠,特别大,特别老,总是在夜里出来。他扔窝头渣给它吃,它就不怕他了,有时候爬到他床上,趴在他脚边。

他伸手摸它,它的毛又软又滑。他对着它说话,说那些没人听的话。他说:“灰灰,今天好热。”他说:“灰灰,我想出去。”他说:“灰灰,我爹今天没来。”灰灰听着,吱吱叫两声,然后跑了。

后来灰灰死了。有一天他醒来,看见它躺在墙角,不动了。他把它拿起来,它的身子已经硬了。他把它放在床上,放了一整天,晚上才从门缝里扔出去。

他爹看见那只死老鼠,什么也没说,用铁锹铲走,扔进了粪坑里。

他二十岁那年,有一天他爹喝多了酒。

那天傍晚,他听见外面有说话声,是他爹跟他娘在说话。他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舌头像是不听使唤。后来他听见他爹的脚步声,走到棚子门口,然后就没了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锁门的声音。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天快黑了,院子里黑乎乎的,那棵树已经长得很高,比他高很多。他看见他爹躺在院子里,躺在地上睡着。他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把他锁进棚子。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迈出脚,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走到院子门口,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他沿着村子的路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高,黑压压的。他走了一会儿,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他娘。他娘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不慢,一直跟着他。

他走到镇上,天已经全黑了。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关了门。他站在街中间,看着两边的房子,看着那些黑乎乎的窗户。

他娘走到他身边,站在那儿,也不说话。两个人站了很久,然后他娘说:“回去吧。”

他最后看了眼远处黑漆漆的巷子,就跟着他娘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爹醒过来,问谁把他放出去的。他娘说,你自己没锁门。他爹没说话,躺下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爹起来,看见圆圆坐在院子里,穿着那身旧衣裳,蹲在树底下。他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说:“以后你想出去就出去吧。”

圆圆抬起头,看着他爹。

他爹又说:“可是出去别让人欺负了。”

圆圆还是没说话。

那天以后,他每天都要出门。他爹拦不住,也不拦了。可是每次他出门,村里人都要指指点点,小孩跟在他后面扔石子,嘴里喊着“傻子傻子”。他爹听说了,晚上睡不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有一天晚上,他爹把他叫过来,问他:“外头的人喊你什么?”

他说:“傻子。”

他爹说:“你难受不?”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他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圆圆记得,后来他跟人说起过,说那个眼神他忘不了。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直看着他,看得他低下头去。

过了几天,他爹开始做那身衣裳。

那是在秋天,玉米快熟了的时候。他爹把家里的缝纫机搬出来,擦干净,又去镇上买了几尺红布黄布,几卷彩色的线。

他白天干活,晚上就坐在缝纫机前头,一点一点地做。圆圆娘问他做什么,他不说。圆圆蹲在旁边看,他爹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说:“等着,爹给你做件好东西。”

那两个月,圆圆每天晚上都蹲在旁边看。他看着那些红布在他爹手里变成一件衣裳,看着那根棍子被涂成金黄色。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他看见他爹脸上的表情,是笑着的。那种笑他以前没见过,不是平时那种笑,是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

衣裳做好的那天晚上,他爹把他叫过来,让他穿上。那身衣裳是按着电视里孙悟空的样子做的,头上一个紫金冠,身上一件黄衣裳,外头套一件大红披风,还有一根棍子,涂成金黄色的。圆圆穿上站在镜子前头,看着自己看了半天。

他爹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说:“好看。以后你出门就穿这个,没人敢欺负你了。你是孙悟空,孙悟空谁都不怕。”

圆圆从镜子里看着他爹。他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就是做衣裳时候的那种光。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就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因为他爹的话而笑。

那天晚上,他爹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上。圆圆穿着那身衣裳,坐在他旁边,把那根棍子放在腿上。他爹抽完一支烟,又点上一支。抽完第二支,他开口了。

他爹说:“圆圆,爹这辈子,没本事。挣不着钱,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圆圆没说话。

他爹说:“爹把你关了那么多年,你怪爹不?”

圆圆想了一会儿,说:“不怪。”

他爹说:“为啥?”

圆圆说:“不知道。”

他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他又说:“你娘这辈子跟着我,也受苦了。以后爹走了,你要照顾你娘。有好吃的,带回来给你娘。”

圆圆说:“嗯。”

他爹说:“这身衣裳,别脱。穿着它,就没人欺负你。”

圆圆说:“嗯。”

他爹说:“你是我儿子,我不嫌你傻。谁嫌你傻,你别理他们。你是孙悟空,孙悟空不傻。”

圆圆说:“嗯。”

那天晚上,他爹说了很多话。有些圆圆听懂了,有些没听懂。可是他记住了他爹的眼神,记住了他爹说“你是孙悟空”时候的声音。

那年冬天,他爹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有一天早上他爹起来,说头晕,又躺下了。躺了一天,第二天想起来,起不来了。他娘去镇上请大夫,大夫来看了,说是脑子里有病,得去县里治。他爹不去,说没钱,大夫开了点药就走了。

那三个月,他爹一直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圆圆每天都去看他,穿着那身红衣裳,坐在床边。他爹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就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一天,他爹把他叫到跟前,说:“圆圆,爹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圆圆说:“嗯。”

他爹又说:“那身衣裳,别脱。”

圆圆说:“嗯。”

他爹又说:“娘还在,你要照顾娘。”

圆圆说:“嗯。”

他爹看着圆圆,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圆圆坐在那儿,看着他爹流泪,自己没哭。他不知道什么是死,他只知道他爹躺在床上不动了,不说话,眼睛睁着,可是不看他了。

他爹走的那天,天很冷。他娘把他拉出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把他爹抬出去,放在一辆板车上拉走。

他问娘:“爹去哪儿了?”

他娘说:“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说:“还回来吗?”

他娘摇摇头,不说话。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屋里,把披风解下来叠好放起来。

他不穿了。

他娘问他为什么不穿,他不说。

过了三天,他娘发现他把披风拿走了。那天是冬至,天很冷,他娘到处找他,找不着。后来有人告诉她,说在坟地里看见他了,穿着那身红衣裳,趴在一个坟头上睡着了。

他娘赶过去,看见他趴在坟头上,脸贴着土,睡得很沉。

那坟是他爹的。

从那以后,他每年都要去坟地。冬天去,夏天也去。有时候是去送酒,有时候是去送吃的,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送,就坐在那儿,一坐半天。他娘说,他爹活着的时候爱喝酒,他记住了。

他娘老了,他也大了。

他娘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他每天给她做饭,倒尿盆,擦身子。这些事情他以前不会做,都是他娘教他的。他娘说一遍,他记不住。说十遍,他记不住。说一百遍,他终于记住了。记住了就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