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去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见到那个人的。
对于他,我先前只从网络上简单了解,觉得感兴趣,便搭车从北京前往石家庄官厅。
那天官厅镇上刮着风,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水库那边的寒气。我蹲在路边一家卖羊杂汤的棚子外面抽烟,棚子里热气腾腾的,几个男人围在桌边喝酒,说话的声音很响。我把烟抽完了,站起来准备走,一扭头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路对面的垃圾堆旁边,身上穿着那身衣服。
大红色的披风,黄颜色的衣裳,头上戴着紫金冠,冠上两根野鸡翎子,一根断了半截,耷拉下来。那身衣裳已经很旧了,红的褪成了粉的,黄的地方起了毛边,披风的下摆磨得稀烂,像被狗啃过。
他手里攥着一根棍子,不是金箍棒,就是一根普通的长木棍,漆成黄色,两头包了锡纸,太阳照上去,亮晶晶的。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看着马路这边。
棚子里的老板端着一碗羊杂汤出来,冲他喊:“大圣,过来!”
他走过去,走路的时候那根棍子在地上点着,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可是很稳。披风在他身后飘起来,我看见披风里面用红线缝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左边是“齐”,右边是“天”。
他走到棚子跟前,老板把那碗羊杂汤递给他,说:“趁热吃,今儿个肉多。”
他把棍子靠在胳膊上,双手接过碗,看着老板,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像是脸上有一根筋突然抽了一下,然后就没了。他端着碗,转过身,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低着头吃。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
老板过来收拾桌子,我问他:“这人就是……”
老板点点头,说:“圆圆。我们这儿都叫他大圣。”
我说:“他天天都这样?”
老板点头:“天天。刮风也来,下雪也来。有时候一天来两趟,有时候两天来一趟。来了就蹲那儿,给什么吃什么,不给就坐着,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我说:“他家在哪儿?”
老板往北指了指:“三里地,有个村子,叫施庄,他就住那儿。”
我说:“家里还有谁?”
老板说:“有个老娘,八十多了,爹死了好几年了。”
我站在那儿,又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根棍子拿起来,扛在肩上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棚子这边举起那根棍子,舞了两下。
舞得很慢,不像电视剧里孙悟空转金箍棒那样呼呼生风。就是慢慢举起来,在头顶上转一圈,再转到身后,再转回来。可是他的脚底下踩着步子,左脚往前一步,右脚跟上来,再退回去,再往前。那步子也是慢慢的,像是在踩着什么东西走。
棚子里的几个男人都扭过头看他,有一个鼓了鼓掌,喊了一声:“好!”
他又咧嘴笑了一下,把棍子放下来,扛回肩上走远了。
我看见他的背影慢慢变小,披风在风里一飘一飘的,最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上一个小旅馆里,睡不着,就坐在窗边抽烟。窗外面是黑漆漆的天,远处有狗叫。
我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人,想着他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想着他舞棍子时的步子,想着他笑的那一下。
那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笑,好像别人递给他一碗羊杂汤,他就应该笑一下,笑完了就完了。
第二天我去了施庄。
那是个很小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房子盖得稀稀拉拉的。我在村口碰到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我问她圆圆家住哪儿,她抬起手,往村子里面指了指,说:“走到头,最破的那个院子就是。”
我顺着她指的路走进去,走到头,看见了那个院子。
院墙是土坯的,塌了半截,用玉米秸堵着。院门也是木头拼的,歪歪斜斜,门板上钉着一块红布,红布已经晒得发白,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字,模模糊糊的,我凑近了看,是“齐天大圣”四个字。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纸壳子、塑料瓶、破衣裳、烂木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院子当中有一棵树,树底下蹲着一个人,就是圆圆。他还是穿着那身衣裳,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馒头,一点一点掰碎了往地上扔。地上有几只鸡,正在啄他扔的馒头渣。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看我。
我也看着他。
我们互相看了好一会儿,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走到院门口,站在门板后面,露出半张脸,问我:“你找谁?”
我说:“找你。”
他说:“找我干啥?”
我说:“不干啥,就是想看看你。”
他想了一会儿,把门拉开,让我进去。我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站在那堆破烂跟前。他回到树底下,又蹲下来,继续掰馒头喂鸡。
我在院子里站着,四处看。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东边那间屋子也开着门,门口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黑乎乎的被子。我猜那是他娘。
果然,过了一会儿,床上那个人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圆圆,谁来了?”
圆圆蹲在那儿,头也不抬,说:“不知道。”
我就走到东屋门口,对着床上那个人说:“大娘,我是过路的人,进来看看。”
床上那个人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说:“您躺着,不用起来。”
她就又躺下去,侧过脸对着我。那是一张很老的脸,满脸的皱纹,眼窝深深陷下去,眼珠子黄黄的,混混浊浊的,可是还亮着一点光。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是记者?”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来拍视频的?”
我说:“也不是。我就是路过,昨天在镇上看见他,今天想着过来看看。”
她就不说话了,眼睛转过去,看着门口蹲着的圆圆。
我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爹死的时候,给他做了这身衣裳。他爹说,穿上这身衣裳,就没人欺负他了。”
我说:“做了多少年了?”
她想了一会儿,说:“十年了。不对,十一年了。他爹是那年冬天走的,走之前做的。”
我说:“他爹手巧?”
她说:“他爹是裁缝。年轻时候在镇上给人做衣裳,后来眼睛不行了,就不做了。回来以后没事干,就给圆圆做了这身衣裳。做好那天,他让圆圆穿上,在院子里走了几圈,他坐在门口看着,一直笑。笑完了,他就病了。病了三个月,走了。”
我听着,没说话。
她又说:“他爹走的时候说,让圆圆穿着这身衣裳,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他,都有人给他口吃的。他说孙悟空谁都知道,没人会欺负孙悟空。”
我扭过头去看圆圆。他已经喂完了鸡,蹲在那儿,拿那根棍子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划什么。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玉米秸的声音。
那天我在施庄待了一天,后来又去了很多次。我想把圆圆的事情写下来,不是为了发到网上,就是想写。
我知道网上已经有很多关于他的视频,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张家口齐天大圣”“人间最后一难”“活着的孙悟空”,配的音乐也是那种悲悲切切的。
可是我看那些视频,总觉得他们拍的不是圆圆,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们让圆圆舞棍子,他们就拍。他们让圆圆说话,他们就录。他们给圆圆递吃的,就等着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拍完了,发到网上,很多人点赞,很多人评论,很多人说感动,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想写的不是那些。
我想写的是圆圆这个人。
圆圆是一九八六年腊月生的,那一年冬天冷得邪乎,官厅水库被冻住,人可以在冰上走。
他娘生他的时候,家里的炕烧得滚烫,炕上铺着两层褥子,可血水还是把褥子洇透了。
接生婆是村长他娘,姓周,五十多了,接了一辈子生。她把孩子倒提起来,拍了好几下后背,孩子才哭出声来。
周家婆婆说:“这娃儿,憋得久了,怕是伤了脑子。”
他娘躺在床上,汗把头发湿透了,粘在脸上,她听了周接生婆的话,没吭声,把孩子抱过来,贴在胸口上。
他爹那时候还在镇上给人做衣裳,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每天来回跑。
那天他回来,天已经黑了,推开门,看见孩子躺在炕上,他娘靠在炕头,脸色蜡黄。
他走过去,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他,眼珠子往上翻,翻得只剩眼白。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手在半空停住,又缩回去。
他娘说:“接生婆说,可能伤了脑子。”
他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坐到炕沿上,点了一根烟,抽完了,说:“伤了就伤了,咱养着。”
那几年,他爹娘还抱着希望。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不会盯着人看,他们想,再等等。
六个月的时候,不会坐,他们想,再等等。
一岁的时候,不会站,他们抱着去了镇上卫生院。大夫看了看,说可能是脑子发育不好,建议去县医院查。
他爹问要多少钱,大夫说先拍个片子,几十块。他爹身上只有五块钱,是给人做衣裳攒下的。他抱着孩子回来了,一路没说话。
孩子两岁的时候,还不会走,三岁的时候,扶着墙能挪几步。四岁的时候,会喊娘了,喊得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东西。他娘听见那一声“娘”,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抱着孩子,说:“再喊一声。”
孩子看着她,又喊了一声:“娘。”
他娘就哭了,哭完了又笑。
可是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有人说,老张家生了个傻子。有人说,这傻子长大了怎么办。有人说,还不如扔了算了。
他爹听了,不吭声,回家关上门,坐在炕上抽烟。他娘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圆圆蹲在地上,拿一根草棍儿戳蚂蚁,戳得蚂蚁到处跑。
圆圆五岁那年,被同龄的孩子推进粪坑,差点被呛死,救上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哭,就一个劲儿地喘着粗气,咳嗽。洗干净后,发现嘴唇上还少了块肉,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戳掉的。他娘抱着他放声大哭,心疼至极。他爹点上烟,叹气,一句话不说。
再后来,圆圆差点被村里的熊孩子烧死。
几个孩子把偷来的摩托车的车油装进塑料瓶。他们把圆圆引过来,假装跟他玩。玩了一会,一个小男孩拿出来一堆装水的塑料瓶,拧开一个往脑袋上倒,说:“我敢往头上淋,你们敢么?”
另外一个小孩起哄:“我还经常去西边水塘里游泳嘞,夏天往头上浇水算个啥?”
说完,一瓶水哗啦啦从脑袋上淌到脚底板:“谁最后谁是狗熊!”
几个小孩不甘示弱,赶紧从地上抢水瓶往头上淋。圆圆没抢到,但不知道谁从后背给他递了一瓶,拧开也哗哗往头上淋。淋完才觉得不对,味道不对,一股汽油味。
“他最慢!他是狗熊!”
所有小孩都跑远,做出远离“狗熊”的模样。圆圆追上去,但追不上,追了一会就累了,歇在巷子拐角。他解开裤袋在墙角撒尿,刚开始尿,就觉得身后有什么在烧。伸手去摸屁股,是火!
他来不及提裤子,转头瞥见一个身影忽地消失在墙后面,然后传来一阵讥笑,不是一个,是一阵,是一群。
他用手怎么也扑不灭那火,火越烧越大,从短裤开始蔓延到短袖,火苗开始往上窜,燎地他后脖颈子疼。他开始大声叫,越来越慌,开始带着哭腔。
短裤脱下来了,但是短袖怎么都扯不掉,好像黏在和后背上,越扯约疼,越扯黏得越紧。他扑倒在地上,开始发出吼叫,像热粥里面沸腾出来的气泡,沉闷,又撕裂。
烧了一分多钟,叫声惊动了在院子里给菜园浇水的邹大娘。邹大娘探头往巷子里瞅,看见一团火在扑腾,吓了一跳,喊:“这边,快过来!我能给你扑火!”
邹大娘回到院子里抻出水管想往圆圆身上浇,但圆圆离得太远。他太惊慌了,没有完全意会到邹大娘的用意。但幸好,水管够长,邹大娘捏着水管头,水压上来,将够滋到圆圆身上。圆圆见状,也往邹大娘这边跑。
火灭了,圆圆的头发烧焦了,后背和脖颈一片黢黑。
圆圆被送到诊所,诊所大夫说诊所什么东西都不齐全,让赶紧往镇子上医院送。
“娘,是汽油,不是水,他们骗我。他们不想跟我玩。”圆圆有些意识,迷迷糊糊地说。
他娘听了,咬着牙,恨意一下子就上来了,说:“他爹,你先送圆圆去医院。”
他爹没来得及问缘由,搭上村里付老二的三蹦子就往镇子上赶。
他娘从家里提了把菜刀,直奔村里孩子最淘气那家,一脚踹上大门,没踹开,又是一脚,还是没开,再是一脚。
家里大人见状吓坏了,往后缩了两步,支支吾吾地说:“你这是干什么?”
“你家儿子把我儿子烧死了!”她的声音像一道道惊雷,“陪我儿子命!陪我儿子命!”
家里孩子缩在大人身后,大人质问:“刘虎,怎么回事儿?”
再怎么淘气的小孩也招架不住这般场面,被吓地哭起来:“我们骗他往身上泼汽油,然后点了火……”
圆圆娘听了,每个字像针扎在心尖上,眼里爆出血丝:“还有谁!还有谁!”
刘虎哭腔:“赵磊、周楚河、孙大梅和孙二梅,还有……”
圆圆娘像一头发疯的狮子,提着刀一家一户地上门,大人也,小孩也哭,村子不大,没一会人就聚了上来。
这一通发泄,她已经没了力气,刀掉落在地上,身子也瘫软在存在大杨树下。她知道,村里每个小孩都欺负过圆圆,她没办法找上每一家人。她也狠不下心真正把那把菜刀落在谁的身上。
因为她不是个恶人,她只是个被欺负了儿子的母亲。
她的哭声从一开始的杜鹃啼血到渐渐微弱。大多数人都是来看热闹,把她围成一个圈,包在里面,像在看动物。
后面大家给圆圆凑了一些钱,都是为自己孩子一份无声的道歉。
圆圆的后背留了疤,但还好以后有衣服遮着。主要是后脖颈,更明显些。圆圆不以为然,但他爹娘心疼,化成日夜里一滴滴无声的泪,打湿在荞麦皮的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