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柳轻寒看向孙辰,问道:“你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孙辰一愣,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回去,路熟的很。”
看着外面逐渐昏暗的天色,还有方才那一脸凶相的奸商,顾衍之觉得师父考虑的十分周到:“走吧,天要黑了。”
柳轻寒不等孙辰再说婉拒的话,将来时背的筐子递给顾衍之背好:“既然识得路那便走吧。”
说一不二的声音又让孙辰幻视了私塾先生,后背汗毛一立,抱着点心转身便在前面带路。
身后两人提步跟上。
孙辰的家在城西一条窄巷的深处,巷子很旧,两边的墙上爬满了青苔无人清理,脚下的路已经不是石板而是泥土。
走到巷子尽头,孙辰推开一扇木板拼成的门。
“哥!我回来啦!”还未进去,孙辰已经高声喊起来。
院内靠墙搭着一个简单的灶棚,棚下垒着半摞干柴,灶台上放着几只破碗,院中一张和门板几乎一样破的木桌,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正蹲在灶前吹火,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少年和孙辰长得很像,却带着与年龄不同的沉稳,他脚边还蹲着一个比孙辰还要年幼的小女孩。
“小辰!”少年站起身,迎上前是看到跟在孙辰身后进来的柳轻寒和顾衍之,脚步顿住。
看着二人的穿着打扮,少年眼中满是警惕。
“哥!这就是给我吃食的大哥哥和他的师父!”说着孙辰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十分兴奋道,“大哥哥还又给我买了米糕!”
少年接住扑进自己怀里的孙辰,又接过他怀里抱的那些菜叶,听到弟弟的话后表情放松,从警惕转而变成了感激。
“多谢您,”他声音干哑,“小辰不懂事,又让您破费。”
顾衍之刚进来时便因为院中的破败而震惊,虽说自己和师父在山中住的也是简朴的竹舍,但是家具陈设都起码是完整的,从未见过用瓦片垫着桌腿的桌子和碗沿破损还在用的瓷碗,甚至院中仅有的一间土房,房顶也全是破损缺角的瓦片,不敢想若是落雨或者落雪了,屋内还怎么住人。
顾衍之尚在震惊中,柳轻寒便代他答了:“算不上什么麻烦,听衍之说孙辰也帮了他许多。”
“对对,”顾衍之这才回神,“多亏了他帮我砍价。”
顾衍之说完后垂下眼,想了想后从袖中摸出没花完的银钱。
却不想柳轻寒却先他一步,从袖中取出钱袋,将今日卖药材的银子取出半数,放在了院中那张瘸腿的木桌上。
“师父?”
“你那一角银子,先自己收着吧。”
原来是看出了顾衍之的想法,嫌他兜里那点儿银子太少拿不出手。
孙辰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少年也愣住了,半晌后和孙辰之前一模一样地摆手道:“不行不行,这怎么使得,之前小辰已经拿回来许多吃食,我们怎么还能……”
“收着吧,”柳轻寒打断他,语气不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拿着钱将屋顶修缮一下,入夏多暴雨,你小妹看起来有些不足之症,屋内若是太潮,怕是要落下些病根。”
顺着柳轻寒的话,少年看向自己乖巧坐在灶边吃手的小妹,嘴唇动了几下,没再说出拒绝的话。
“多谢二位恩人,我叫孙源,那是我妹妹芹芹,”他顿了顿后有些脸红,局促道,“家里也没个茶水招待。”
“不必,天色渐晚,我和衍之也要快些回家,”柳轻寒道,“也算不得什么恩人,你弟弟是衍之的朋友。”
从孙家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顾衍之想到柳轻寒方才说的,疑惑道:“我和孙辰算是朋友吗?”
柳轻寒目不斜视地反问道:“那你对他的帮助是想做孙源口中的恩人吗?”
顾衍之摇摇头。
“那便将他们当作萍水相逢的朋友吧,我看这兄弟二人也不是奸恶之辈。”
顾衍之点点头。
二人回到家,已经是明月高悬。
分别洗漱过后便该就寝了。
顾衍之在吹熄烛火前犹豫了半晌,轻声唤道:
“师父。”
“嗯?”柳轻寒在内间应道。
顾衍之取出自己之前小心叠好收起的发带,在门边探出一个头。
“我给你买了样东西。”
柳轻寒一愣,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着门口抿着嘴巴的顾衍之。
顾衍之将自己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出。
外间昏暗的烛火中柳轻寒看不太清颜色,只觉是一抹深色、带着光泽的布料。
柳轻寒拢了拢衣襟坐起。
“给我的?”
“嗯!”顾衍之见师父起身,便跨进了内间,“我今天在街上看到,觉得颜色好看,上面绣的竹叶和后山的一样,和师父的衣裳也搭。”
顾衍之嘴里叨叨着,将发带递到柳轻寒眼前。
柳轻寒接过,接着昏暗的烛火仔细端详了起那条发带,绣工并不算出色,但确实有几分雅致。
柳轻寒将那条发带握在掌心里,拇指的指腹在竹叶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自己上次收到礼物是什么时候,柳轻寒已经记不太清了。
“为什么要送我?”他问道。
顾衍之挠了挠头:“今天我不是给孙辰了一些吃的,他便送了我一只草蚱蜢,说是谢礼。他告诉我人都是这样,我想了想,我吃了师父那么多饭,住着师父的房子,师父还教我练剑认字,所以我也想……”
说到这顾衍之顿了顿,想到什么又补充道:“而且孙辰说,心上人的话,就是想将好东西都送给他,这是我今日看到最好的东西,所以想送给你。”
柳轻寒的手在发带上一顿:“你可能理解错了什么是心上人。”
而且你送我的东西用我的银子买的。
这话柳轻寒没说,怕伤了徒弟的自尊。
“按照孙辰说的,师父就是我的心上人!”
“罢了,睡觉吧。”柳轻寒不欲在三更半夜和一条蛇解释太多,“明日早起练剑起迟的话,多抄两页书。”
此话威力非常,话音刚落,顾衍之已然吹熄了烛火钻进被子。
-
翌日,顾衍之在天色未明时便醒了。
他蹑手蹑脚地起身出去,在灶房就这水缸里的凉水洗了脸,彻底洗去睡意之后,接着水缸中的倒影,顾衍之以指为梳,认真地将头发梳了拆,拆了又梳了好几遍。
如果此时有人经过,怕是要被顾衍之这精怪故事里的女鬼行径吓到。
柳轻寒醒来时,发现顾衍之不仅没有起晚,和平日一样已经帮自己准备好了洗漱的热水。
甚至连茶都已经是合适的温度。
柳轻寒看着端坐在桌前的人,有些奇怪道:“有事?”
顾衍之没说话,捏紧手里的木梳起身,绕到铜镜前拉开竹凳,一脸期待地看向柳轻寒。
“师父,请坐。”
“今日我来帮你梳头吧?”
柳轻寒微微皱眉,心道自己从十岁开始便自己束发,这样过了百年,突然有人说要棒子梳头,着实有些别扭。
顾衍之就这么一直站在竹凳旁,眼巴巴地看着师父。
柳轻寒到底是没将拒绝的话说出口,在竹凳上坐下。
顾衍之绕到柳轻寒身后,深吸一口后,用那把已经被自己的手捂得温热的木梳给柳轻寒梳顺头发。
柳轻寒从镜中注视着小心翼翼的顾衍之。
“之前不是连自己的头发都不会梳,怎么突然要帮我束发?”
顾衍之专心帮柳轻寒顺发,嘴里随口道:“这几个月天天看师父梳头……”
柳轻寒抬眼从镜中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感觉到师父的视线,止住话头,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之后老老实实地解释:“我一直想帮师父梳头。”
柳轻寒只‘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这对于顾衍之来说与鼓励无异。
顾衍之笑着重新动手,将梳顺的长发拢成一束,照着自己看了数遍的手法起,然后拿起柳轻寒常戴的那根簪子插进发髻固定。
“成了!”顾衍之小声道,随后拿起昨日自己送给柳轻寒的那条发带,简单却仔细地系上。
系完之后他推开两步,在柳轻寒身后端详了一番。
柳轻寒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没想到顾衍之竟然真的成功给自己束起了一个规整的发髻。
看着镜中顾衍之期待夸赞的眼神,柳轻寒微一点头:“尚可。”
对于身后的顾衍之而言,‘尚可’便是‘可’,这是柳轻寒的认可。
于是顾衍之立刻趁热打铁道:“以后我每天都帮师父梳头!”
毕竟当初柳轻寒说,要报恩便以后跟在他身边做些洒扫烹煮的杂活,可是顾衍之发现,除了做饭,身为修士的师父根本不需要洒扫浆洗,一个净尘咒便干干净净,那自己自然不能就此携带,要找到更多自己能做的事才好。
并不晓得顾衍之心中所想的柳轻寒,看着徒弟无比热烈的目光,说不出打击弟子热情的话,心道这般琐事对于尚且有些孩子心性的顾衍之来说大抵会是三分钟热度吧。
于是便点头应下。
从此之后,柳轻寒再未自己梳过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