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没想到那个小童竟然会在他快吃完的时候又跑了回来。
刚吃下最后一口面，顾衍之抬眼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脑袋从街角探了出来，犹豫了一下后小跑着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小童跑得着急，顾不得额头上的薄汗先猛吸几下喘匀了气儿。
顾衍之想起小童方才提到的家人，便顺理成章地觉得一定是吃食不够，于是主动问道：“是还想吃些什么？”
却不想小童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哥说，大哥哥你给我的糖糕和饼对于我们家是大恩慧，让我一定要回来道谢。”
说完，他站得端端正正，有模有样地对顾衍之拱手鞠躬行礼，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草编的蚱蜢放在顾衍之桌上，往顾衍之那头小心地推过去。
“这是谢礼。”
顾衍之低头细看那只草蚱蜢，发现编得精巧极了，草叶巧妙地将触须和腹部的节纹都编得分明，栩栩如生得仿佛松手便能蹦走。
目光在瞟过小童搭在桌边的手，刚才还脏兮兮的小手此刻已经洗得干净，看来是格外看重这份谢礼。
顾衍之将草蚱蜢拿起，对着它的触须拨了拨，看着颤动的草须笑了起来。
“这是你自己编的？”顾衍之问。
“嗯！”小童挺起胸膛，“我和王大爷学了好些日子，这是编的最好的一只。”
“很像真的。”顾衍之由衷夸赞。
小童看他不嫌弃，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到顾衍之突然问道：“这里的习俗，是受了别人的恩惠就要送礼物道谢吗？”
小童听到这话一愣，他不太明白，但他只记得哥哥教他要知恩图报，年纪尚小的他不知如何解释，只得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顾衍之若有所思。
看着那只草蚱蜢，又看看小童稚嫩的脸，顾衍之心绪微动，自己不过是给了这小孩儿区区几个糖饼点心，便得到了这样用心的谢礼，那他吃了师父不知几斗米几筐菜，还住在师父房间，师父还日日教导他习剑认字，还有看起来就很珍稀的灵茶，自己时常半夜被热源吸引钻进师父衣袖也没有被丢出去。
那自己是否也应该准备一份谢礼。
顾衍之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想起之前柳轻寒要他日落前回来，赶忙起身结账，趁着天色尚早，他还来得及去寻个谢礼回去给柳轻寒，毕竟也不是常能下山。
和小童问了这城里最热闹的街市在哪个方向，顾衍之将草蚱蜢塞进袖中便急匆匆地离开。
虽说决定了要寻找个合适的谢礼，但顾衍之其实心中尚无什么头绪，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转了两条街，顾衍之不经意地一瞥，目光忽然被一个卖珠花首饰的小摊子勾住了。
那摊子上挂满了各色的珠花绢花和木簪银钗，在这一片花花绿绿中，顾衍之一眼瞧中了一条发带。
天青色的弟子，上面绣着墨绿的竹叶，绣工算不得多么精细，但这搭配就是让顾衍之十分喜欢。
顾衍之在摊子前站定，盯着那条发带看了半晌，想起柳轻寒常穿的那身月白的长袍和后山的竹林，他立刻觉得这就是最合适的礼物。
小贩在街上摆摊多年，眼神毒辣的紧，一眼便看出来顾衍之是个不懂行的人，看他的衣着打扮后，立刻堆起满脸的笑招呼起来。
“小哥喜欢这带子？可是想要送与心上人？”小贩将发带摘了下来，还不等顾衍之开口，便迫不及待想给他装起来，“您可真是好眼光！这好料子好绣工，这条街上再没有这样的好货，因的只剩这一根，所以只消一钱银子便给您了！”
顾衍之的确不识货，听到小贩说的头头是道，再加上本就觉得这发带好看，下意识地就去摸袖中的银子。吃喝并未花多少，方才师父给的银钱还剩不少。
不想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稚嫩又熟悉的声音：
“你这奸商！”
顾衍之回头，发现方才的小童竟然又出现在自己身后，又是疾跑而来，脸色绯红，怀里抱着一把有些破损且蔫巴的菜叶，大概是菜贩丢弃不要的被小童捡拾了回来。
他一手搂紧那把菜，空出的一只手指着那小贩，声音脆响：“你这些带子几个月来卖给那些婶娘们不过五十个铜钱，怎么今天就要大哥哥一钱银子？”
听到这话的小贩脸色刷地变了。
“哪儿来的小乞丐？”小贩恶狠狠地瞪了小童一眼，挥手驱赶道，“去去去，别妨碍别人做生意。你懂个屁的料子好坏，之前卖的那些都是素的，能和绣花的比吗？”
“你胡说！”小童梗着脖子不服输道，“那天你卖给李婶娘的那条明明绣了桃花，还不是一样只卖五十个铜钱，你还给李婶娘搭了一朵绢花！”
小贩被戳穿了谎言，一时恼羞成怒，绕过摊子冲着小童而来。
顾衍之伸手一拦，将小童挡在自己身后，看着那小贩面色沉了下来。
“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这……这位小哥，我、我……”
就算顾衍之是头一次做人买东西，现在也明白自己差点是被人坑了。
“五十铜钱，”顾衍之打断他，“你要卖便卖，不卖我走了。”
顾衍之说完作势要走。
“哎哎哎！卖！卖还不行吗！”小贩急了，连忙将发带从架子上取下递给顾衍之，生怕人真的走了，“五十便五十，权当交个朋友。”
顾衍之数出五十枚铜钱递给小贩。
小贩收了钱，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被顾衍之护在身后的小童。
小童躲在顾衍之身后有恃无恐，冲着小贩挤了挤眼睛后才抱着那把菜叶和顾衍之一同离开。
“大哥哥，你买发带是要送人吗？”小童仰着头问。
“嗯，”顾衍之答道，随后指了指不远处的点心铺子，“走，去买些糕点，算是谢你方才帮我。”
对于受到恩惠就要送东西感谢的知识点，顾衍之已经活学活用了。
小童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犹豫了：“不用了，你方才已经给了我很多。”
“一码归一码，”顾衍之不由分说地将他往点心铺子带，“走吧。”
走到铺子前，顾衍之才想起来一件事，低头看向小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孙辰，星辰的辰！”小童挺直了腰板，给顾衍之兴奋地解释道，“我哥说我出生的那晚，漫天的星星，所以爹娘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顾衍之。”
在点心铺子称了二斤米糕，孙辰满眼兴奋地接过来抱在手里，道谢后他一边用手指偷偷探进纸包沾了些碎屑放进嘴里尝味道，一边歪着脑袋好奇地追问：“顾大哥，你买的发带是送给心上人的吗？”
顾衍之愣了一下：“什么叫心上人？”
孙辰眨了眨眼睛，认真想过之后用自己从话本和大人的聊天中拼凑出的理解给顾衍之解释：“就是你将她放在心里，喜欢她，总是想爱护她，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给她，想和她过一辈子。”
顾衍之听完，心道这不就是他和师父？
他将师父放在心里，不管什么时候一定会保护师父，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给师父，完全不想跟师父分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寿数有多长，但是顾衍之想自己的报恩不就是一辈子的事。
思及此处，顾衍之笃定点头：“没错，那就是心上人。”
孙辰‘哦’了一声，小小的脑袋里有了一个模糊又好看的女子形象，又问道：“那你的心上人一定心善又好看吧？”
顾衍之帮柳轻寒认下了这份称赞，进而加码道：“他是我见过最心善最好看的人。”
孙辰重新打量起顾衍之，俊美的长相，挺拔的身材，有些怀疑地问道：“比你还好看吗？”
“好看的多。”在顾衍之的世界里，自己算什么好看，“你想见见他吗，就在前面的药铺。”
孙辰惊讶：“可以吗？”
顾衍之点头，不理解这有什么不可以。
孙辰见顾衍之同意，立刻道：“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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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怎么样？”顾衍之语气里带着炫耀。
柳轻寒目光越过出去玩了大半天的顾衍之，落在他身后那个睁圆了眼睛盯着自己的小童身上。
柳轻寒没说话，顾衍之注意到师父的视线道：“这是孙辰。”
说着顾衍之侧过身，将孙辰向前让了让：“方才在街上认识的，要不是他帮我，得让一个奸商坑去我不少钱。”
孙辰仰着头，嘴巴微张，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真真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似的。
但任凭孙辰怎么看，这个画中仙似的人也不是女子就是了。
“看你这样呆，果然是因为我师父实在是太好看。”顾衍之挑眉嘚瑟道。
“师父？”孙辰惊讶地嘴长得更大了，这两个字让他想起村中私塾的先生，和他手中挥起来虎虎生风，敲在皮肉上啪啪作响的戒尺。
孙辰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不知道顾衍之对着小童到底说了什么，柳轻寒办妥了事，不准备再在这里让人像是瞻仰般地望着。
“天色不早了，”他开口道，“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