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女的年龄虽有二十上下的,但多半还是十二三岁,正是天真烂漫,性子不免娇纵。
这才进宫两三个月,便有近二十名秀女受罚,或被罚提铃墩锁,或被驱逐出宫,还有一位和人斗嘴,口不择言地辱骂万岁爷,竟被当众廷杖致死。
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陈矩发现王喜姐性情温和,就是爱管闲事。这要是放在外面,绝对是人人称赞的美好品格,可在这人心叵测的紫禁城,只怕两个脑袋都不够砍。
陈矩故意沉默,看她作何反应,发现她虽跪直身子,却是不卑不亢。也不似旁的秀女那般,听说犯了忌讳,便哭天抢地的磕头求饶。
小太监到底沉不住气,厉声道:“王喜姐,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都犯了大忌讳,还能有什么可说的?
想到被杖毙的那位秀女,连累得家人都关进了大牢,她忍不住抬眸朝陈公公看去,“民女甘愿受罚,要杀要剐但凭公公处置。可祸不及家人,恳请公公不要牵连我的家人。”
好一个要杀要剐,不知她当真不怕死,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慧眼如炬的陈矩,居然有些看不透她。
她不是不怕死,而是知道眼泪没用。也不是她有多好心,只是觉得这祸是自己闯出来的,不该连累原主家人。
“起来说话。”陈矩甩了一下拂尘,面无表情地说道:“仁圣太后昨晚做了个梦,说是不宜大开杀戒,算你走运,今儿个躲过一劫。”
“多谢公公,多谢太后娘娘恩典。”她喜笑颜开地起身,心想陈太后这梦做得也太及时了。
陈矩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去直殿监当职吧。”
直殿监?
她立刻在脑海搜索,发现这是掌管整个紫禁城的卫生部门。不仅要打扫宫殿和廊庑的卫生,还要负责清洁马厩和恭桶等,是十二监中最脏最累的部门。
想到这里笑容僵在了脸上,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明明拿的是皇后剧本,到她手里怎么就变成了刷恭桶?
她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佯装欢喜地跪下来谢恩:“多谢公公恩典。”
小太监这才把食盒提进来,放到她面前,“赶紧吃,吃完去直殿监报到。”
王喜姐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等他们一走,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这清汤寡水的饭菜,虽填不饱肚子,却好过饿得眼冒金星。
吃完饭,她立刻离开这晦气的地方去直殿监报到。
五大三粗的掌事太监,看着她的这身装扮,直接扔给她一把笤帚,“去徽音门往奉先殿扫,扫不完不许吃饭!”
这一路,她满脑子都是容妃刷恭桶的剧情,听得这话可算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幸好不是刷恭桶,否则连饭都咽不下去!
她拿着笤帚边扫边感慨,这掌事太监看似凶巴巴,没想到还挺仁义,可是,扫了不到一炷香,她便察觉到不对。要扫的这段马路是用石板铺就的,这才五月的天,鞋底踩在上面便热得受不住,往后还不得烫脚?更要命的是,旁边连棵遮阴的树都找不到。
顶着烈日扫了近半个时辰,她的衣衫便湿透了,脸上的汗水更是簌簌而落。不过一会子的工夫,漂亮的脸蛋就变得脏兮兮。
“还不到六月便这么热,真不知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她边扫,边愤愤不平地嘟囔,“同样叫王喜姐,别人是皇后的命,我怎么就成了扫大街的?难不成我天生就是牛马命……”
廊亭里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止住脚步仔细聆听,竟是男人的声音!
大晌午的谁会在这里哭?她拿着笤帚,蹑手蹑脚地朝廊亭走去。
“手心都肿了,痛!”那带着啜泣的控诉,听起来莫名娇憨。
“奴婢给您揉揉。”小太监躬着身子,拉着他的手轻轻揉搓。
廊亭边有排楸树,这会儿没人监督,乘机摸摸鱼应该没事吧?她一个闪身躲到树后,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里看,发现那人手掌果然红肿不堪。
王喜姐很是无语,又不是缺胳膊断腿的,一个大男人竟会因挨打而哭啼?
这般看来,此人怕不是哪位主子身边受了罚的得宠太监吧?毕竟明朝太监地位高,很多受宠的太监,会公开收干儿子,甚至豢养家奴。
“痛,痛,痛!”那尖叫声听起来格外夸张。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太监慌忙跪在他面前说道:“还是找太医瞧瞧吧!”
“你是嫌人丢得不够?”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幽怨。
额头上一股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她本能地伸手去抹,发现竟是一坨鸟屎。抬头望去,头顶的枝桠上竟然有个鸟窝,王喜姐那个无语,人怎么可以倒霉成这样?老天爷这是嫌她不够惨!
“呀!”那黏糊糊的怎么甩也甩不掉,她忍不住尖叫起来。
“谁在那里!”朱翊钧立刻起身喊道。
她慌忙将那坨擦在树上,这才拿着笤帚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身形颀长、面如冠玉的少年,只是……那杀气腾腾的眼神,怎么那般渗人?她完全不敢相信,方才是他哭哭啼啼地喊痛。
王喜姐慌忙笑着打哈哈,“那啥……我只是路过,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朱翊钧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秀女常服,随即盯着她脏兮兮的脸颊看了起来,那眸光凌厉的样子,就像随时要炸毛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朱翊钧还在换声期,声音略显稚嫩。
听声音,对方显然是位太监,王喜姐懒得和他多费口舌,立刻拿着笤帚扫了起来,“我要扫地,恕不奉陪。”
“站住!”朱翊钧厉声道,“谁让你走的!”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吓了她一跳,看着男子身上藏青色直身常服,王喜姐幡然醒悟,此人绝对是位掌事太监。
在这紫禁城里,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若想弄死自己,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想到这里她赶紧停下来,装出一副恭顺的样子,“公公有何吩咐?”
“大胆!”
王安正要上前呵斥,朱翊钧手一挥,“退下!”
王安识趣地离开,朱翊钧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那深不可测的眸子,顿时给人一种毋庸置疑的威压,“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说起自己的名字,她实在羞于启齿。怪只怪明朝人起名过于敷衍,总喜欢在名字里带上“哥”“姐”,像巧姐、妙姐、二姐、三姐、兴哥、应哥之类的,实在太过俗气。
在明朝人看来,喜姐这个名字喜庆又吉祥,可她刚穿过来的那会儿,真的无法接受。
沉默半晌,她才鼓起勇气说道:“我叫王喜姐,爹娘平常叫我喜儿。”
“王喜姐……”
朱翊钧喊道,“过来!”
说出名字的那一刻,她好像接受了这个身份。这个俗气的名字,听起来似乎也没那么不堪,可她依旧拄着笤帚不动,“三天没洗澡,怕熏着您。”
这姑娘倒是耿直,看着她黑一块白一块的脸颊,先前的阴郁一扫而空,朱翊钧忍不住想笑,“恕你无罪。”
在阴暗发霉的偏殿关了三天,方才又出了一身汗,身上的味道着实不怎么好闻,她依旧站在那里,瓮声瓮气地说道:“我自己嫌弃。”
这姑娘还挺倔的,朕都说了让她过来,她自己倒嫌弃上了!想到她方才叫自己公公,朱翊钧没好气地说道:“我可不是什么公公,叫你过来便过来!”
不是公公是谁?王喜姐心想着,那些见过皇帝的秀女,都说他龙行虎步,气度威严,眼前的这位少年弱不禁风,和龙行虎步也不搭噶啊!
“那你是谁?”王喜姐抬眸,疑惑地盯着他。
从未有女子敢这般触怒天威,朱翊钧第一次被人直白地盯着,虽然这人脏兮兮的看起来像个叫花子,他竟难得地不反感。
想到她或许听到了自己的啼哭,朱翊钧心虚地说道:“我是朱应桢。”
“成国公世子?”
在原主的记忆中,陈太后膝下无子却又喜欢孩子,故去的成国公朱希忠深得先帝信赖,他的子孙时常出入紫禁城。老国公爱民如子,京城百姓对成国公府的人总是高看一眼。
世子朱应桢比皇帝大一岁,还曾做过皇帝的伴读,如今时常入宫伴驾,他出现在这里倒也正常,王喜姐顿时放下戒心。
“见过世子。”她放下笤帚,行了个标准的福礼,“既然世子不嫌弃,那我就过来了。”
晒了这么久的太阳,她早就想进来避一避,说完这话便拿着笤帚进入廊亭,站在离朱翊钧三丈开外的地方。
没有想象中的汗臭味,朱翊钧有些好奇,“你一位秀女,怎会到了直殿监?”
王喜姐叹了口气,开始吐槽自己这悲催的经历,“唉,谁让我倒霉呢?好心好意地请人吃糕点,哪知道被人诬陷有毒……”
得知她被关了三天差点饿死,又在太阳底下晒了近两个时辰,朱翊钧恍惚觉得自己被母亲罚跪,又被张先生误解,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还真是倒霉。”朱翊钧忍不住揶揄,“瞧你这又脏又臭的样子,活像个小叫花子!”
怎么可以这样说女孩子呢!
是他说不嫌弃,自己才过来的,王喜姐听得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世子这玩笑过分了啊,小叫花子怎么了?总比你这娘炮强!”
“娘炮?”朱翊钧一愣,倒是个新鲜词儿。
“对,正常男人,怎会像你一样哭哭啼啼?世子可不就是娘炮!”王喜姐毫不客气地回怼。
不是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朱翊钧的脸色陡变,“你说朕……应桢是娘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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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微统统婉拒,她以为自己是心冷了,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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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嫂嫂的《如意娘子》可有未删减版?”
“???”
许知微后来才知道,小叔子哪里是想看书——他是想看她,再顺便……占点便宜。
虽然前夫纳妾成瘾,致死没碰她一根指头。可她长他五岁,以为他只是少年冲动,谁知他竟跪在二老面前,发誓非她不娶。
二老震怒,她也拒绝:“男人脏。”
周明之抬眸,耳根通红却一字一顿:“巧了,明之洁身自好。除嫂嫂外,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肌肤之亲。”
“这辈子,明之除了嫂嫂,再无别的女人。当然,嫂嫂心里若是有别人,明之……也不介意。”
许知微愣住了。
这世上所有男人都想得到她——只有他想的是“被她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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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指南】
1. 背景:明朝万历年间,书坊经营 科举 金陵风情
2.寡嫂×小叔子,差五岁姐弟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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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遇误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