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年春,两宫太后联袂下谕让礼部筹备选秀,为少年天子朱翊钧遴选嫔妃和中宫皇后。在北直隶精心挑选的四百五十名少女,经容貌、仪态等筛选,仅留五十名才貌双全的秀女,奉旨进入紫禁城参与最终选拔。
慈庆宫偏殿,王喜姐穿着秀女常服晕倒在地,女官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尚有气息,不过饿了两三日,怎么就晕倒了?”
“姑姑,要不要叫御医?”
“一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还请什么御医。”女官长长的指甲,用力掐着她的人中,“肖婉贞挺不过去,她休想活着。肖婉贞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她毒害秀女亦是死罪。”
“唉,真是白瞎了这张脸。”宫女盯着她的脸颊感慨。
那锥心的痛楚,让她苏醒过来,刚挣扎着要坐起,脑海中忽地倒带般,闪现出一幕幕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她本是21世纪的中医博士生,懂养生、爱看书,怎料一觉醒来,竟穿越到大明朝,还成了本届秀女王喜姐。
等等,王喜姐?
她立刻在脑海中搜索,发现王喜姐竟是万历皇帝朱翊钧的皇后,史书说她“性端谨,以慈孝著称”。定陵出土的九龙九凤点翠冠,奢华无双,惊艳世人,可历史上的她,却是无子无宠,亦不争宠。
好一个性端谨,怕不是熬成了忍者神龟?想到万历盛宠的郑贵妃,她真的很想去死一死。又想到三十余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宅男,毕生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的心便隐隐作痛,难不成真要窝窝囊囊的,在这紫禁城当一辈子吉祥物?
不,她要改写命运,她要活着离开这紫禁城!
女官见她撑开眼眸,这才起身离去,“我去找陈公公,你且看着她。”
她火速拼凑记忆,很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原来王喜姐和肖婉贞、王淑蓉、杨琇莹,四位秀女同住一室。
那日,父亲托人送来她最爱吃的红豆杏仁糕,王喜姐不想吃独食,便把糕点分给她们。王淑蓉不要,杨琇莹尝了尝不合口味,只有肖婉贞吃了两块。谁知她吃完没多久,竟声音嘶哑地直呼难受。
“糕点有毒!”杨琇瑛立刻放下女红,跑去喊管事姑姑。
“不,这糕点没毒,我吃了都没事。”她和王淑蓉手忙脚乱的,把肖婉贞扶到床上。
肖婉贞刚躺下就嚷嚷着想吐,王喜姐立刻按着她的内关穴催吐。哪知吐了两口便喘不过气来,若非太医及时赶到,后果将不堪设想。
太后最忌秀女尔虞我诈,管事姑姑赶来后,不问缘由亦不听解释,直接把她关进这阴暗潮湿的偏殿。整整两三日水米未进,王喜姐又气又饿,心力交瘁之下一命呜呼,才换来她这倒霉蛋的穿越。
“为什么要害她?”宫女桑闲忍不住问道。
反正横竖是个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她挣扎着坐起身来,“糕点是我给的,我要是下毒害她,岂不是故意找死?”
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桑闲叹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自作多情地对人好,也不怕丢了脑袋?”
这位姐姐似在提点自己,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姐姐说这话,算不算对我好?”
桑闲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死到临头还有心情说笑,你当真不知道陷害秀女的下场?”
“就是知道后果,才不敢起歹意,更何况我和她无仇无怨。”她脸色惨白,看起来格外虚弱,“虽然我吃着没事,可肖婉贞吃完糕点就吐了,这事太过蹊跷,大家怀疑也很正常,我现在后悔也没用。”
桑闲被她噘着嘴,闷闷不乐的样子逗笑,“你倒是个伶俐的,好在陈公公通情达理,待会儿如实招来即可。”
乌黑透亮的眸子,像天上繁星般璀璨,她盯着桑闲看了看,“多谢,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叫我桑闲即可。”
门吱呀一声推开,陈矩带着一名年轻的太监进来。那太监一进门,就扯着公鸭嗓喊道:“王喜姐,你好大的胆,竟敢陷害秀女!”
“公公息怒!”在桑闲的拉扯下,她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那红豆杏仁糕我吃了没事,说明糕点没毒,公公若是不信,可派太医验毒。”
“太医验过了,糕点确实没毒。”陈矩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可肖婉贞吃了你送的糕点出事,太后那里总得有个交代。”
肖家和李家沾亲带故,肖婉贞的父亲在武清侯麾下任职。听闻太后很看好她,宫人们因此格外照拂,秀女们私下里常议论,说皇后人选非她莫属。
她暗道不好,眼下的万历皇帝尚未亲政,后宫和朝堂上的事,多由李太后和张居正做主。她得罪肖婉贞,是不是意味着得罪了李太后?
原主母亲家是开药铺的,母亲待字闺中时,也曾给人看病抓药。好在原主在母亲的耳濡目染下懂点医术,这和她中医的身份倒是契合。如今回想起来,肖婉贞的症状很像过敏,想到那糕点里有杏仁、花生等坚果,她灵机一动。
“公公可听说过过敏?糕点里有不少坚果,肖婉贞或许不是中毒,而是因为某种食物过敏。”
“过敏?”陈矩一愣,“什么意思?”
明朝大概没有过敏的说法,她思虑片刻说道:“我母亲会医术,她说有些食物并不是人人都能吃得。就像有的人吃鲤鱼没事,有的人吃完鲤鱼会起疹子、流鼻血。花生、杏仁等坚果和鲤鱼一样,对许多人来说是美味,可对某些容易过敏的人来说,或许是致命毒药。”
当年在嘉靖皇帝身边伺候时,宫里就有娘娘因猫毛过敏突发哮喘,陈矩瞬间反应过来,“你是说肖婉贞有隐疾?她的晕倒与你无关?”
她晕倒了?
听闻有隐疾的女子不能参与选秀,肖婉贞是李太后看好的人选,她可不敢给人扣上这顶帽子。
“不,民女不知,民女不该随意揣测!”她赶紧俯身将头磕在地上,“请公公通融,让民女看看肖婉贞,如果真是糕点导致的,民女甘愿受罚。”
“托太后的福,肖婉贞已经醒来,你也不必看了。”陈矩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恶意揣测别人便是诋毁,王喜姐,你这是犯了大忌讳!”
我天,这是说错话了!
该不会被赐死吧?
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虽然不想成为王喜姐,更不想当什么皇后。可好不容易穿越过来,还没见到大名鼎鼎的万历皇帝、张居正、戚继光、海瑞等人,她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掉啊。
此时的文华殿,瑞兽炉里沉水香清洌,窗外散漫的天光,将少年刀削斧刻的脸颊,勾勒出几分柔和的轮廓来。
玉质渊秀的天子朱翊钧,正蹙眉端坐在御案前,挥毫泼墨地写着“为社稷忧国忧民,护山河舍己舍亲”。待到最后一笔缓缓落下,才将狼毫递给秉笔太监。
“万岁爷这张写得妙极了,简直运笔如神!”冯保接过毛笔,赞不绝口地说道,“瞧这大气磅礴的气势,一点不输颜真卿的《大唐中兴颂》,张大人看到必然欢喜。”
朱翊钧垂眸,仔细端详着案上书法,发现笔力浑厚,笔锋遒劲有力,确实比上一张精进。他紧蹙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脸上的郁色也跟着褪去几分。
昨晚给母后请安时,她考校自己白日所学。想到那日去御花园掏鸟蛋,王安从树上掉下来摔了个狗吃屎,他分了心神,竟没听清母后的话。母后很是生气,说元辅张先生远在江陵的父亲病倒了,为了大明社稷,他既要操心皇帝的学业,又要忙于推行一条鞭和清丈法,很是辛苦。自己这般敷衍,只恐寒了先生的心,希望他能懂事。
母后让他跪了半个时辰反省,并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和张先生这些年来的不易,希望他能做个贤明的君主。
朱翊钧虽贵为天子,可整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温书,时间被安排得满满,时刻都不敢松懈。张居正对他也极为严苛,读书时稍有差错,就会受到严厉批评,字写错了不仅要罚抄,还会用戒尺打手心。每每想到先生板着脸的样子,他就忍不住紧张,生怕自己又做错什么。
宫中到处都是眼线,朱翊钧不敢忤逆。想到母后的话,他决定送张先生一幅字,好让他高兴高兴。
“张大人。”
冯大伴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朱翊钧立刻闪身将字露到他面前,“先生近日辛苦了,朕送你一幅字。”
金人最近很是猖獗,张居正正为辽东军事烦忧,想到近些日的经筳,皇帝总是心不在焉。他瞥了一眼案上大字,捋一捋挺直的胡须沉声说道:“微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昔日的宋徽宗就是沉溺书法,才引来亡国之祸。为人君者当以德治国,微臣不希望皇上把心思,用在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上。皇上若是体恤老臣,不如在功课上多用点心……”
一连写了好几张,只有这张最为满意,本以为张先生看到会高兴,哪知会惹得他更不开心。朱翊钧垂眸,看着瓷缸里的废纸团,一颗心跌到了谷底,眼底的郁色也愈发浓郁起来。
朱翊钧尚未回过神,就听张居正问道:“老臣昨日留下的功课,皇上可完成了?”
“昨日……”
先生秀长的双目如炬,总是给人一种莫名的威压,让他不敢有半分隐瞒。想到昨晚被母后罚跪后,他借酒消愁的喝醉,竟忘了功课这回事,便心虚地移开目光。
两人相处这么久,张居正早就摸透了朱翊钧的心思,见他闪烁其辞,便拿起案上戒尺沉声问道:“没写完?”
朱翊钧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到他面前,倔强而不甘地说道:“请先生责罚。”
“老臣就不客气了。”张居正手中的戒尺,重重落在他的掌心,“请皇上引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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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皇帝也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