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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7章 暴毙

沈砚赶到诏狱时,罗秉文尸身尚温。

囚室阴冷,墙根渗水,草席生霉,铁链浮锈。

灯火斜铺到地上,被铁栅切成几截浑黄。室内沤着陈年的血腥气,罗秉文歪在一角,衣袍齐整,镣铐未乱,口鼻却凝着一片暗红。

狱卒跪了一地,额头贴地,个个面无人色,大气也不敢出。

诏狱死人,不是稀罕事。可罗秉文不同。他才被押进来,头一轮审讯还没结束,人便在当夜断了气。

太巧了。

周礼蹲在尸身旁,脸色沉得厉害,只问了五个字:“入口之物呢?”

韩平道:“照百户先前吩咐,饭食一概未给,只给过一盏凉水。水还剩一半,验过,也让狱卒饮过,没有异样。”

“中间可有人出入?”

韩平道:“没有。两道锁都好好的,卑职一直守在外头,未见旁人靠近。”

沈砚停在囚室门外,隔着浑黄灯影看向罗秉文的脸。

那张脸平静得反常,仿佛死亡来时,他并不诧异。左眉那颗痣仍在,他双眼半睁,唇角微微下垂,那不像是个痛苦的表情,倒像临死前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却已经来不及开口了。

沈砚道:“毒是在入狱前下的?”

周礼道:“有可能。”

韩平低声道:“他被拿时还能行走应答,回司路上也无异样。若是早中毒,毒发偏偏卡在审讯之后,发作的时辰未免……太准了。”

沈砚垂眼望着罗秉文口鼻间那点暗沉的血迹,没有说话。

是的,太准了。

毒或许早已入腹,却偏在此时发作,分毫不差——有人早把他算进去了。或许他自以为尚有生机,或许他早知难逃一死,只是不知铡刀何时落下。

不过他如何想的,现在都不重要了。

周礼收回目光,站起身:“他身上的东西。”

跪在最前头的狱卒一抖,连忙将木盘呈了上来。

木盘里只摆着四样东西:手帕、铜钱、断笔,和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沈砚目光扫过手帕、铜钱、断笔,最终停在那张纸上。

纸页薄白如雪,通体素净,不见印记,更无一字一墨。这样的废纸,若是落在别处,谁也不会多瞧一眼。

可它偏偏出现在罗秉文的随身物件里。

周礼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头问:“怎么?”

沈砚没有解释,只伸手道:“给我看看。”

周礼将那张纸递了过去。

沈砚接过,指腹轻轻拂过纸面。

纸页冰凉,纤维细密,与罗宅后巷烧剩的小笺手感极像。他垂眼看去,纸面空无一字。

诏狱里灯火昏黄,潮气深重,在墙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远处铁链轻轻响了一声。

须臾,白纸上浮出一行墨黑。那字迹圆融如温玉,笔锋里却挟着霜意,冷淡又讥诮。

「第三个批:这桩小案,还不值得我搭上性命。」

沈砚气息一滞。

不等他细看,第二行字已从纸面下浮了出来:「后来者,你太急躁了。」

灯火在他眼前轻轻一晃。

若在往日,墨黑字迹显出三两行,他未必会有什么反应。可今夜伤重失血,才看两行,眼前便蒙上一片灰雾。黑字在纸上糊成一片,灯影晕开,连罗秉文半睁的眼,都像隔着一层浑浊雾气向他望了过来。

眼底一阵针扎似的疼,他指尖一软,纸页险些脱手,又被他生生扣住一角。

一只手倏然探了过来,扣住了他右腕——掌心温热,正扣在他脉门上,力道不重,却一时挣脱不得。

不过他本也没打算挣脱。

“沈砚。”周礼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声音极低。

沈砚闭眼缓了片刻,再睁开,灯影、铁栅、纸面方才一点点归回原样。浮出的那两行字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眼前只有干干净净的一张白纸。

周礼紧紧盯着他:“你看见什么了?”

四下静极了,连灯花爆开的轻响都显得刺耳。

韩平看不见,狱卒看不见,满诏狱的活人都看不见。只有沈砚知道,纸面之下,有个不在场的第三者刚刚开了口。

这一次,沈砚没有再把话题绕开。

他垂眼看着白纸,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他们二人听见。:“纸上有字。”

周礼眸色微沉,没有追问他为何能够看见,只低声道:“说。”

这是沈砚来到此世以来,第一次没有在周礼面前遮掩“观墨”一事。

“第三个批。”沈砚声音很轻,“这桩小案,还不值得我搭上性命。”

周礼没有松手,指腹仍压在他的脉门上。

沈砚垂着眼,隔了片刻,道:“还有一句。”

“后来者,你太急躁了。”

纸页如旧——薄白如雪,通体素净,不见印记,更无一字一墨。

周礼听完,只看着他,没有追问“第三个批”,也没有追问“后来者”。他看着沈砚,直到沈砚严重散开的焦距一点点重新聚拢,才松开扣在他腕骨上的手。

“这张纸页单独封存。”周礼转头吩咐韩平,“不得再经第三人之手。”

罗秉文死后两日,北镇抚司风平浪静。

兵部右堂文库管事暴毙诏狱,按理应该有人追责。偏偏顾慎那道折子递上去后,京师上下正不得安宁,言官闻风而动,群起而攻之,纷纷咬住兵部武库积弊不放,竟一时无人注意到罗秉文之死。至于温党旧令与那本人偶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几片焦黑残纸压在案卷夹层里,提醒沈砚:死人未必安分,活人也未必由得自己。

那两行墨黑字迹内容,沈砚在诏狱里已经照实说了。可说出口是一回事,放下又是另一回事。真正叫他放不下的,也不是罗秉文的死,而是那一句——「后来者,你太急躁了」——这句话太“近”了。

第一夜,朱红字迹替他指了生路;如今墨黑字迹却好像就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评价他太急躁。

这是提醒他别再往前,还是嫌他没有按照那人计划好的路走?沈砚一时难辨,只觉寒意入骨,远比此案本身更甚。

罗秉文尸身勘验,很快有了结果。

毒丸就藏在罗秉文齿间。仵作从后槽牙与牙龈之间剔出一枚已经裂开的小蜡丸,细如米粒,蜡衣薄得几乎透明。含在口中时不破,偏一遇冷,便会骤然裂开。

可那一夜,他们没有给罗秉文饭食,恰恰只给了凉水,而偏偏要命的,就是这口凉水。所以狱卒试饮无事,概因水中本就无毒。

所谓太准,准的不是杀人的时辰,而是那碗按照周礼吩咐,送到罗秉文面前的凉水。早晚之差,只在他何时咽下那一口。

沈砚听见这个结果,没觉得意外——他死在诏狱,却并不是在诏狱里才被杀的。

问题只在于,罗秉文自己知不知情。

若他知情,则温党操控人心手段之高超,远胜他在废宅中所听所见;若他不知情,则所谓“人偶之术”恐怕更是阴毒:棋子尚在局中,却已不知何时已成弃子。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周礼听完仵作禀报,只问了一句:“谁动过他的牙?”

仵作怔了怔:“这个……还得查。”

沈砚站在一旁,心里清楚:这条线未必能查到源头。罗秉文既然已经成了弃子,齿间那枚毒丸也是弃子的死法。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能查到的,多半也不会是真正下令的人。

可即便查不到,也得查。案子里有些路,明知走不通,也得亲自走到尽头看一眼,因为那个尽头本身,或许就是线索。

隔日,镇抚蒋衡传周礼入后堂议事。

后堂门关得严实,廊下炭火烧得不旺,窗纸被风顶得微微鼓起,又很快回落了下去。

屋里光线昏沉,几卷新拟的公文摊在案上。

这场议事,原本轮不到沈砚旁听。他肩伤未愈,左臂还吊在胸前,身份也不够——可赵怀安案走到这一步,几份关键札记和试射记录都绕不开他。蒋衡看过完整案卷之后,索性点名让他一并入内。

马腾也在。

他这几日脸色一直不大好看。罗秉文落网,旧案重启,顾慎弹劾兵部,几件事接连压下,周礼在镇抚面前愈发得用,就连新来的沈砚也屡屡出入后堂。马腾在北镇抚司熬了多年,最是厌恶这等半路得势之人。更何况,沈砚出身的沈家空有公侯门第,早无实权,而他自己也只是个不得宠的庶子,既无倚仗,也无根基。

这样的人入司几日,转眼便能进出后堂,不知怎的,还入了镇抚的眼,叫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蒋衡翻着那份公文,仍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开口却半点都不拖泥带水:“赵怀安案,对外以兵部右堂旧图遭人篡改、罗秉文畏罪自尽具报。至于十年前的工部旧案,另起密卷,暂不入明档。”

沈砚静静听着,面上不见波澜。

这结果自然算不得公道。赵怀安案没有这么简单,罗秉文的死也不能用“畏罪自尽”四字盖过。更要紧的是,温党余脉还藏在水下。

可有些东西,查得到,不等于说得出。明档是呈给朝堂看、给兵部看的,要的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说法。密卷里,才是他们真正要查的东西。

周礼道:“罗秉文背后,还有人。”

蒋衡只“嗯”了一声,未置可否,转眼看向沈砚:“你怎么看?”

马腾目光立时一冷。

镇抚使在后堂议事时点名问一个小旗,还是入司不过数日的新丁,这已经不是寻常抬举可以解释了。

可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沈砚若答得浅了,是不知轻重;若答得深了,又难免锋芒太露。

沈砚顿了顿:“卑职以为,明档可结,密卷不能停。对方若以为明档一结,此案便止于罗秉文,便一定会回来补漏扫尾。顾慎、人偶册、右堂旧图,哪一处没处理干净,未来都有可能重新反咬回他们身上。”

蒋衡眼皮微抬,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说下去。”

沈砚道:“他们最怕的,不是罗秉文死,而是火器先生留下的东西,被坐实为真。”

听到这里,马腾下颌绷得死紧,脸上却不见火气。罕见地,他也没有驳斥沈砚,而是四平八稳地开了口:“镇抚,沈小旗所言,乍听并无不妥。只是小旗入司未久,此案牵涉良多,内阁、六部、京营皆在其中,其中水深水浅,只怕小旗未必尽知。”

这话听着公允,可底下的意思,在场几人用不着动脑子也听得出——一个来路不清的小旗,几日之间便被抬举到了这个位置,谁知道靠不靠得住。

沈砚道:“卑职只论案,不论人。”

蒋衡既没接马腾的话,也没接沈砚的话,转而看向周礼:“你递上来的那封举荐书,怎么写的?”

沈砚眼睫微动。

举荐书?什么举荐书?周礼何时写的?

周礼神色未变:“荐小旗沈砚升试百户。”

来啦来啦。

补结尾官阶说明哈:百户 - 六品;试百户 - 从六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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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暴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