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兵部右堂梁上带回来的,只有三页核心图样。
至于那一摞工艺记录,连同被人改坏的完整图纸,仍按原样封回了右堂第三梁的暗格里——内容顺序打乱,蜡线重新缠紧,一眼看去,像是有人匆匆动过——留给暗处那些人继续盯着。
至于带回来的那三页核心图样,周礼并没有将其按例封存。
这倒不是不守规矩。
恰恰相反,眼下太守规矩,反而容易坏事。
兵部右堂尚且能被人钻出窟窿,锦衣卫里自然也未必处处干净,更加不是铁板一块。何况赵怀安刚死,罗秉文遁走,温党余势仍在暗处窥伺。
毕竟谁先把图纸推到明处,便是先把自己手里的底牌亮给对方看。
不过不入公册,却也不等于没有处置。
实际上,那三页从右堂梁上带出来的东西,当夜便被周礼分作了三处。
三页原图,由周礼贴身收起,不入公册,也不经旁人之手;沈砚连夜摹出的几页,另作校注,留作日后试制;还有一份残图,被有意抽去了几处关节,照寻常物证流程夹进赵怀安案卷副册里。
那是给该看的人看的。
陆兴看着他一一分妥,忍不住道:“百户,这几页要命的东西不入公册,日后上面真要查起来,怕是不好交代。”
周礼把最后一道蜡封压平,头也没抬:“日后若真有人能查到这里,便说明我们多半都没活到那时候。”
陆兴闭了嘴。
这话不吉利,却没人反驳得了。
沈砚却没让这话题就此揭过。
“这几页不入公册,干系便在你身上。”他看着周礼,“真有一日被人翻出来,就说是我私抄私藏,与百户无关。”
周礼回头看他。
沈砚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避开。
屋里灯火微弱,映得周礼眼底越发沉静。他看了沈砚片刻,才将怀里那卷真图又往深处掖了掖,再开口时,语气仍旧平淡。
“沈小旗倒会替人挡刀。”
沈砚道:“跟百户学的。”
“什么都学未必是好事。”
“好,那换个说法。”沈砚从善如流道,“百户珠玉在前,卑职不过照葫芦画瓢,不敢居功。”
沈砚说这话时,身上还披着那件大氅,领口间仍萦着一缕熟悉的松烟墨气。
肩头的伤方才换过药,白布从衣襟下露出窄窄一线,他的脸色仍旧不好。昨夜几乎未曾合眼,伤处一阵阵发作,偏偏脑中也不得清净——药室的分寸、火门的位置、锻管冷却的时辰,还有那几张被人刮改过的图样,全搅在一处。
他想停下来,可念头却不肯停。
周礼看在眼里:“你今日先回去。”
沈砚抬眼:“试制的事……”
“你现在连刀都握不稳。”
“试制又不靠我握刀。”
周礼的目光落在他肩头新包扎的白布上:“也不靠你流血。”
沈砚一时无言。
周礼说话一向简省,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肯多费口舌。轻轻一句落下,沈砚再无辩驳余地。
沈砚沉默片刻,道:“图纸不能久留手中。梁上之物被我们动过,瞒不了太久。温党的人早晚会来探底,看我们究竟从那份图纸里看出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要试制有了结果,我们便能反推,究竟是谁盼着这火铳炸膛。”
“试制也非一日之功。”周礼道,“找匠人、寻地方、备料、配药、试火,都要时间。”
沈砚道:“所以才要尽早。”
周礼看着他,微微拧起眉。
灯火从他侧脸上掠过,照出眉骨下一片沉影。他生得本就张扬,五官深刻,棱角锋利,只是这会儿眉心微蹙,眸色沉沉,却似是被沈砚这副不肯听话的模样惹得有些头疼,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服他——这人的犟,偏生还是有道理的犟。
他好似一副再烈的马被收了缰绳也撒不起蹄子的模样,瞧着竟还有几分委屈似的。
两人一时僵住,谁也没有退让,屋里静了下来。
韩平低头擦刀,那柄刀分明不脏,却被他擦得格外仔细,仿佛忽然听不见屋中动静。陆兴更会看眼色,摸了摸鼻尖,干脆退到门外守着——百户和沈小旗这场争执,他一个外人,实在不必往里硬凑。
最后,终于还是周礼先收回了目光。
“下午。”他说,“你睡两个时辰。醒了再去。”
沈砚刚要开口,周礼又补了一句:“不睡,就不去。”
这话的语气可就不是商量了。
沈砚看了他片刻,闻到了这人说到做到的味道,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沈砚原以为自己睡不着。
可他本就伤得不轻,又硬熬了大半夜,到了这一步,已经顾不得挑拣。值房后间只一张窄榻,他靠上去时,肩头伤处已被药性浸得发木,痛意却仍嵌在骨缝里,一阵阵往上顶。
外间有人翻检卷宗,靴底踩过青砖,偶尔低声问一句,很快又没入翻页声里。那些动静起初还分明,后来隔着痛意和倦意,像沉到水底,一点点远了。
临睡去前,他脑中仍盘旋着那几桩事:火器先生图纸上的三处刮改,赵怀安临死前是否也曾这样一夜一夜校图,还有在罗秉文心里,究竟是从哪一刻起,才将他与火器先生的旧日情分一点点耗尽了。
再睁眼时,屋里天光已经偏西。
窗边立着一人。
周礼肩头沾着一层薄雪,尚未化尽,衣上寒气也未散,像是刚从外头回来,又像是在廊下守了许久。见沈砚醒了,他转过身,只道:“走。”
沈砚撑着窄榻坐起,肩头痛意猛地一跳。他垂了垂眼,把那一下生生压住,脸上没露。
周礼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什么,手指动了动,却到底没有伸手。
直到沈砚下了榻,周礼才将一件外袍抛了过去。
沈砚抬手接住。
“那件大氅脱了。”周礼道,“玄色扎眼,今日不便穿出去。”
经他这么一提醒,沈砚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披着他那件大氅。沈砚解下大氅搭回榻边,又将手里的外袍展开披上。
那外袍比他身上的飞鱼服厚实许多,半旧不新,料子却干净,没有多余纹饰,只在领口处留着几道不甚明显的细微磨痕。
沈砚道:“百户的?”
“死人穿过的。”
“……”
周礼看他一眼:“洗过,放心穿,总比你原来那身挡风。”
沈砚披上外袍,心想周礼这人便是有几分好意,也总能把关心的话说得生硬难听。可那袍子确实暖,厚厚实实的裹在身上,将风雪和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他们没走正街,只从北镇抚司后门出去,上了一辆灰篷旧骡车。车身窄小,混在清早来往的车马里,半点不起眼。
车帘一挑,沈砚才看清车里还有一人。
陈伯膝上搁着一只旧木箱。见沈砚弯腰钻进车里,他先没说话,只从头到脚把人扫了一遍,脸色冷冷的:“你倒真是命硬。”
沈砚坐下,道:“陈伯也去?”
“我不去,你们还能找谁?”陈伯把木箱往脚边一搁,冷笑道,“找兵部那群把火炮当香炉供在库里吃灰的老爷?”
他话说得刻薄,声音却压得极低。
“火器先生当年留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到如今,既懂火器营当年的手艺、又敢亲自上手的,已经没剩几个了。”陈伯抬眼,在周礼和沈砚脸上扫过,“真要试,就只能找靠得住的旧人。”
这位老匠在北镇抚司装聋作哑了十年,平日惯是一句都不肯多说的性子,如今却肯亲自出门,沈砚便明白,赵怀安这一死,许多旧人再想闭口不言,也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周礼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拿条旧巾裹了半张脸,坐在外面车辕上,没有进来。他把刀横在膝前,像是个落拓江湖客,半边肩背正挡着车帘,替车里挡住寒风,也挡住了外头探来的目光。
车轮轧过雪泥,车轴吱吱呀呀地响,缓缓往前。
沈砚问:“去哪里?”
陈伯道:“西郊,一处铁器作坊。早年替军器局打些杂件,后来死过几个工匠,主家又犯了事,铺子便空下来。我有个老兄弟还在那里看炉,嘴严,手稳,就是脾气臭。”
沈砚道:“手稳就行。”
陈伯瞥他一眼:“待会儿少说话。”
沈砚:“为何?”
“怕他看见你这张脸,只当你是哪家没吃过苦的小公子。”陈伯冷冷道,“再听你开口,更像。”
沈砚从这微妙的话音里隐约听出来了几分酸意、几分夸奖,遂欣然接受,“唔”一声,道:“有道理。”
陈伯原只是想刺他一句,没料到沈砚认得这样快,反倒一时接不上话。他瞪了沈砚一眼,冷哼了一声,别开脸,不再理他。
西郊那处铁器作坊,藏在一片废弃库房之后。
那地方算不得偏僻,偏又极不起眼。前头零落住着几户人家,正烧着炭,说来也奇,烟气不往上飘,反倒往下沉,贴着雪面散出一片黑灰;后头是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水声闷在冰下,细碎而模糊。
作坊外墙被经年烟火熏得黑乎乎一片,砖缝里积着厚厚一层炉灰,远远看去,像被煤烟腌透了。门口拴着一条老黄狗,见了人也不叫,只懒懒掀起眼皮瞧了一眼,便又把脑袋垫回前爪上。
陈伯上前敲门。
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门里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陈老鬼,还没咽气?一大早催命来了?”
陈伯冷笑一声:“你那条命值几个钱,也值得我亲自来催?”
门开了。
门一开,陈年的铁锈味混着煤灰烟气,先一步扑了出来。
开门的是个六十上下的老人,身形矮壮,肩背微微塌着,乱蓬蓬的胡子遮住半截下巴。左眼浑浊,瞳仁上覆着一层白翳,像是早年被炉火燎坏了;可另一只眼却亮得很,隔着半开的门缝,把几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看见陈伯,张口便骂:“陈老鬼——”
骂声才出口,他便瞥见车旁立着的周礼,剩下半句顿时卡在喉咙里。
再看见沈砚,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又是谁?”
沈砚:“……”
陈伯冷冷道:“少看脸。他是能叫你开炉的人。”
郑师傅嗤了一声:“就他?他是识得出铁色,还是辨得清火候?”
周礼开口:“郑师傅,我们今日来,是借炉、借人,也借您这门手艺。工钱照付,一文不少。”
郑师傅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周家小子,我是给你爹打过刀,但可不是把命卖给了周家。什么烂事都往我这儿塞?”
“不是烂事。”周礼道。
郑师傅问:“那是什么?”
周礼没接话,偏头看了沈砚一眼。
郑师傅等不到回话,鼻子里哼了一声,到底侧身让开了门。
几人跟着进去。方才扑出来的那股铁锈煤灰味,这会儿从四面围拢过来。
门里比外头更暗,炉火低伏,只剩一截暗红,幽幽映着满墙铁器——钳、锤、几柄未开刃的刀坯,一件挨着一件,寒光火影交错不断,在墙面与器身间缓缓游移。
郑师傅走在前头,绕过当中一座铁砧,到炉边一张旧木案前停下;案头搁着一盏油灯,昏黄一豆。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好的简图,铺在那张满是铁屑的木案上。
纸角盖住碎铁,灯火一晃,短铳的轮廓便在纸上显出来,线条冷硬,分毫毕现。
“试一支短铳。”他说。
郑师傅脸上的冷笑顿时收了。
他低头看图,只扫了两眼,脸色便沉下来,张口骂道:“哪个缺德玩意儿画的?药室开得这么深,嫌自己命长?火门还是偏的——真照这图打,第一响就得往祖宗牌位前面添人!”
沈砚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些。
手稳,眼毒。
这人可用。
陈伯瞥了沈砚一眼,脸上仍旧不见什么好颜色,眉梢却轻轻一挑,意思很明白——瞧见没有,老夫没找错人吧?
沈砚没理他,又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
昨夜太过仓促,火器先生留下的图纸太多,他只来得及匆匆看过一遍。诸般关节虽说都被他大致强记下来,回去后又连夜重校了一遍,但也不敢保证没有错漏。
他没有说自己改过哪里,只将那张纸推到郑师傅面前。
“若照着这一版呢?”
郑师傅接过来,嘴里仍在骂骂咧咧。可他看着看着,骂声便慢慢收住了。
作坊里一时只剩炉火噼啪,火光映在他那只尚好的右眼里,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再看沈砚时,脸上的轻慢已经没了。
“谁改的?”
沈砚面不改色,道:“按照原图反推的。”
“放屁。”郑师傅那只好眼一抬,冷冷道,“就是鲁班再世,光看图,也推不出来这个。得亲眼见过它炸膛,晓得先崩的是哪儿,死人伤在何处,才改得回来。”
沈砚沉默了一下。
话粗,倒不假。
火器先生大约见过太多次炸膛,也见过太多因此丧命的人,才会把每一步都写到那样细。赵怀安或许正是看懂了那些错处背后的凶险,才终于坐不住了。
周礼问:“能不能打?”
郑师傅没有立刻应声。
他捏着图纸,在炉前来回踱了两圈,扬声叫来两个中年匠人。三人围在木案边低声核验,从铳管长短、药室深浅,到火门偏正、尾塞松紧,一项一项往下拆,连锻后冷却该压到几分火候,都拿手势反复比划了几遍。
炉膛里的煤渣不时爆开,热浪贴着木案,将上面的纸角烘得微微卷起。
最后,郑师傅把图往案上一压:“能打小件,不能一上来就打整支。”
沈砚点头:“先打小件。”
郑师傅斜眼睨他:“你还知道要先打小件?”
沈砚道:“不知道,所以来问师傅。”
这话说得诚恳,郑师傅却半点都没领情。
“少哄我。”他把图纸往案上一拍,“要做也成,先说三条。第一,火药归我配,外头的人不许沾手;第二,锻管至少三日,火候急不得;第三,试射时都给我站远些,真炸死人,别往我头上算。”
周礼道:“今日能做什么?”
“今日?”郑师傅眼睛一瞪,“炉子都还没吃透火,你们就想一步登天?”
沈砚问:“不打整支。先打一截小样,只验药室深浅和火门偏正,可行吗?”
郑师傅张口便要骂,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郑师傅重新打量起沈砚。
这一回,他看得比方才仔细多了。眼前这年轻人脸色苍白,肩上还带着伤,分明一副没沾过炉灰的少爷模样,可开口闭口,却都点在门道上。
半晌,郑师傅问:“你是哪家的后生?”
沈砚道:“沈家。”
郑师傅皱眉:“哪个沈家?说清楚些。”
陈伯在旁冷笑:“满京师提一个姓就能叫人猜着的沈家,还能有几个?”
“我又不是官场里混饭吃的,我怎么——”郑师傅话到一半,忽然顿住,“宣平伯府那个沈家?”
沈砚道:“正是。”
郑师傅愣了愣,神情古怪起来,转头看向陈伯:“……那个沈家,什么时候养得出这样的人物了?”
陈伯面无表情:“祖坟冒青烟吧。”
沈砚:“……”
周礼立在一旁,神色不动,仿佛半个字也没听见。
不好意思大家,今天还是来晚了。
今天捋大纲时发现,原打算到“沈家上门逼婚沈砚”再揭开的沈家背景,如果完全压到后面,前文里一些人物反应会显得依据不足。
所以我把前面相关章节补了一点设定说明,不影响主线,也不影响大家已经读过的剧情。大家不用往前翻,简单背景交代如下哈。
沈家祖上是靖难旧勋,因从龙有功被封宣平伯,赐第京师。后来几代承爵,到崇祯年间,爵位仍在主支手里,却早已没有兵权,只剩一座伯府和一副旧勋门第的空架子。
前面提到旁人一听“沈家”便知道是哪一家,主要也是因为这个旧勋门第的名声。
这部分是我设定规划问题,给大家造成疑惑,真的很抱歉。后面会尽量把信息交代得更顺一点,感谢大家的包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火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