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乐章.第十三章:回来的人
隼带着玛莉回到阁楼时,太宰治正把已经读过第十二遍的报纸重新捆起来。
玛莉的围裙口袋是空的,她说花园里的花都死了,玫瑰、雏菊、连最耐旱的薰衣草都枯了一地,没有花可以卖。
隼把一叠泛黄的旧报纸放在太宰治面前,那是十四年前的。
「只查到这个。」隼说。
太宰治摊开报纸。头版是地方丰收报导,和先前看到的造假新闻使用同一个模板。他翻到最后一页,在公告栏最角落找到一行字,字体很小,像是刻意不想让人注意。
「罗西耶家新任管家入职。」
没有姓名,没有履历,没有出生地,只有「A先生」,连照片都没有。太宰治把那份报纸放在一旁,又拿起同年其他月份的报纸逐一翻查,相同的公告栏、相同的角落,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与管家有关的消息,只有一则则无关的牲畜拍卖广告。
那则不起眼的入职公告,竟是管家留下的唯一一笔公开纪录。
「一座超大型庄园,不可能没有管家的正式纪录,」太宰治说,指尖点在「A先生」三个字上,「除非有人刻意抹掉了——或者他根本不是人。」
「搞不好是鬼。」五条悟靠在床柱上,墨镜推到额头上方。
「不,」太宰治说,微笑,「鬼通常比较好处理。」
太宰治让林叙传话,叮嘱纲吉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林叙才刚把话带到,就被NPC女僕发现;从那之后,他也被勒令禁止接近大小姐。
在NPC一层又一层的监视下,纲吉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自己的伙伴。更令他不安的是,许多习惯都在他没有留意的情况下发生了改变。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那头已经长到肩膀的头发,以及那双安静得不像自己的眼睛。
他想起管家说过:「再一点时间,您就回来了。」想起自己不知不觉开始先踏左脚,也想起今天女僕替他换上浅绿色洋装时,他竟问了一句:「红色那件呢?」
女僕愣住了,他也愣住了。他从来不在意这些副本衣服的颜色。
这个副本的厄运始于十四年前的旱灾,而他有种强烈的直觉:管家一定知道些什么,他要去管家的房间找出线索,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还能做的事。
管家虽然暂时住在他隔壁,真正的房间却位于僕人通道的尽头,和夫人的房间隔着一整条走廊。
门没有锁——纲吉很小心地走进房内,管家的房间不大,比一般资深僕人的房间更小,更整洁。
床铺得没有半点摺痕,书桌上没有纸张,没有书,也没有任何生活用品。只有一本皮面册子放在正中央,旁边摆着一支钢笔,桌面不见半点灰尘。单看房内的陈设,简直就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然后,纲吉看见了旁边那面牆,从地板到天花板,整面牆都被木製层架占满;架上的物品按照年份排列,每一层都放得满满的。
五岁的蓝色缎带,折得齐整;六岁的小皮鞋,鞋底几乎没有磨损;七岁的练琴纪录,手指压在琴键上的角度、节拍器的速度、每一次练习的表情都被记录下来。
「今日大小姐午餐吃了三分之二,不喜欢牛奶,害怕打雷。」
「今日哭了十二分钟,练琴时心情不好。」
「今日第一次完整弹完《G弦之歌》,今天没有笑容。」
他沿着层架逐一查看,年份一层一层增加,纪录却在大小姐十二岁那年戛然而止。
之后好几层都是空的,什么也没有,直到最近——从他们进入这个副本的那一天起,层架上再次出现新的纪录、新的观察,以及一个新的名字。
「Lady Violetta Rosier。」
「今日开始左脚先踏。」
「红茶开始加糖。」
「笑容趋近。」
「差异修正中。」
纲吉的指尖压在那行字上,胃里泛起一阵不适,管家不是在照顾他,而是在校对他——把他与薇奥蕾塔之间不同的地方一个个挑出来,再一个个修掉,先踏左脚、在红茶里加糖、注视红色洋装的时间,全部都记在这里,全部都有数据。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嵴撞上书桌,手本能地往后撑——碰到了一张照片。
他低头看,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看起来沉默而安静,就像精緻美丽的洋娃娃,站在管家旁边,手被管家牵着,眼睛看着镜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笑容,也没有反抗,她穿着红色洋装,以蓝色缎带束着头发,姿势像一个被摆好的人偶。照片上的日期是十四年前,那时大小姐五岁,或许才刚失去母亲。
纲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留着一行工整的铅笔字,显然出自管家之手:「入职第一日,与大小姐合影留念。」
他看着照片中管家的脸——与现在别无二致。十四年前,这个人牵着薇奥蕾塔的手,嘴角维持着同样的弧度;十四年后,他站在纲吉面前,依然带着相同的微笑、说着相同的台词、戴着相同的白手套。他没有变老,甚至连头发的长度都分毫不差。
照片里的女孩忽然动了起来,传出那些夜晚反复出现的声音,她不断啜泣、求救:「姊姊,我好害怕……爸爸和妈妈什么时候会来接我?」
一滴眼泪落下,整张照片模糊成一团,像清水滴进蓝色墨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纲吉想看清女孩的脸,却发现照片上的五官异常眼熟——那是幼年的自己。
小时候的他,眼神和薇奥蕾塔一样安静、一样害怕。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敲门声,而是更接近于——他自己的声音,微弱、细小,彷彿从记忆最深处被硬生生挖了出来。
那个声音说:「你们不要丢下我。」
纲吉转头,镜子里站着一个孩子,不是薇奥蕾塔,不是那个穿着红色洋装的小女孩——是他自己,是十四岁、尚未遇见Reborn的自己。他穿着并盛中学的制服,书包掉在地上,考卷上画着大大的红字。
那个孩子看着他,那双蜜色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很深的绝望。
「如果你消失了,大家会比较轻松吧?」那个孩子眼神黯淡,说出了他一直不敢深想的念头,「一直当废柴纲不好吗?为什么你要把大家捲进那些战斗里,害那么多人受伤?」
纲吉站在原地,看着小时候的自己眼中的悲伤,回答:「这是我要面对的,因为我是泽田纲吉。」
「您当然不是,」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您不用去面对那些困难。」
纲吉转头,管家站在门口,黑色长直发垂在腰际,白手套交叠在身前,那双深灰色眼睛在煤气灯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的微笑还在,弧度没有半点改变。
「大小姐。」管家语气异常温柔,像是在呼唤一个刚回家的孩子,他的视线在纲吉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向他手中的照片,最后落在牆上最新的观察纪录。
「时间到了。」他说。
晚餐之后,太宰治正在阁楼上把已经翻完第十四遍的报纸重新捆起来,五条悟忽然推开门,神色凝重。
「纲吉不见了,下午林叙传完话之后,就没有人再看到他;晚餐时间他也没有出现,丽去他房间敲门,里面没有人回应。更诡异的是,死人脸也不见了——我有不好的预感。」
「管家的房间。」太宰治站起来,那双鸢色眼睛在煤气灯下闪了一下,「只可能在那里。」
他们穿过僕人通道,在走廊转角遇到老爷,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那件深色的猎装在昏暗的烛火下看起来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墓碑。
「你们不用找薇奥蕾塔,她去肩负自己应尽的责任了,」老爷说,没有回头,「守护庄园,是我们罗西耶家族的使命。」
五条悟抡起拳头往前站了一步,太宰治按住他的手臂,力道不重但角度很精准。
「但同意书是你签的。」太宰治看着老爷混浊的眼睛,「十四年前,你让夫人走进地下室;七年前,你又让女儿走进地下室,那不是她们的责任,是你的责任。」
「你们不明白——死了太多人,她们同意了,她们都是自愿的,我没有其他选择……」
老爷站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切成明暗两半,那双疲惫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一层黯淡的灰。
「那现在你就让开。」五条悟眼睛发亮。
「……薇奥蕾塔下个月就回来了。」
「她只是去读书。」
「薇奥蕾塔最喜欢我送她的礼物。」
老爷嘴里不断念着,摇摇晃晃地退回长廊的阴影之中。
地下室入口的门是开着的,一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门缝中透出微弱的橘色烛光。
他们冲下石阶,阶梯很窄,石壁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在烛火下像一道道尚未乾涸的泪痕。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牆上嵌着几盏煤气灯,昏黄的光落在中央那座石造祭坛上。
纲吉站在祭坛旁,却已经不是他们印象中的那个纲吉。他穿着那件红色洋装,袖口缀满蕾丝,裙摆蓬松,蓝色缎带束着头发。
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腰际,安静地垂在背后,双手交叠在裙摆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幅被裱进画框的油画。
管家站在他旁边,白手套交叠在身前,黑色长直发垂在腰际,那双深灰色眼睛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在微笑。
「纲吉!」五条悟的声音在石室中炸开。
纲吉转头,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叫醒,那双蜜色眼睛看着五条悟,看着太宰治,看着他们身后那群冲下石阶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失礼了,」他顿了顿,很礼貌,像是在对一群不太熟悉的客人说话,「请不要随意称呼我。」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泽田纲吉从未有过的神情——那是主人看着下人的神情。
「我是薇奥蕾塔·罗西耶。」
那双蜜色眼睛很安静,像不认识他们。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有些人应该会被27这个眼神看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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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未完成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