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乐章.第十二章:继承人
林叙正在把马铃薯放进锅子里,镜片上糊了一层淀粉,围裙沾满马铃薯皮,袖子捲到手肘,手里还握着削到一半的马铃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整间厨房突然安静了。
「眼镜君,拜託你了。」太宰治说,语气很愉快。
「你们是不是把我当万用工具人?」林叙的菜刀停在半空中。
「因为你长得不像会死。」五条悟靠在厨房门框上,他刚刚被管家派去清理马厩的排水沟,白衬衫袖口沾满了泥巴,心情极度恶劣,但看到林叙那张写满「为什么又是我」的脸,他还是笑了。
「这是称赞吗?」林叙说。
「是可靠。」太宰治微笑。
林叙推了推眼镜,把菜刀放在砧板上,「……为了这个家,我承担太多。」
他把围裙解下来,甩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看着太宰治。那双隔着沾满淀粉的镜片望过来的眼睛,在厨房蒸气中微微发亮。
「说吧,这次要偷什么?」
「相簿,书房第二层书架后面有一座上锁的档案柜,里面的家族照片——全部。」
巡视领地的安排是在午餐后提出的,罗西耶老爷从报纸后面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在纲吉脸上停了几秒。
「管家说,妳最近表现得很好,」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和他没有太大关係的资料,「课业、礼仪、作息,都回到以前的样子了。」
纲吉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点,他不知道老爷口中的「以前」是哪一个以前,但他知道一件事:管家说他变好了,意思是更像大小姐薇奥蕾塔。
「今天下午,跟我去一趟麦子田,」老爷把报纸翻了一页,就像是对自己的女儿说话。
马车在庄园门前等候,黑马拉着深色车厢,管家站在车门旁边,白手套交叠在身前,他为纲吉打开车门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大小姐今天气色很好。」
纲吉没有回答,他已经不想问这个人到底在观察什么了。
麦子田在庄园西侧,靠近森林边缘,纲吉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风正好从田地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气味,田地是灰褐色的,麦穗倒伏在地上,茎秆发黑,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部开始腐蚀。
几个农户站在田埂边,脚边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耕具,低着头,不敢看老爷。
老爷没有看他们,他站在田埂上,背对着所有人,那件深色的猎装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看起来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墓碑。
「妳知道吗,薇奥蕾塔?」
他没有回头,风吹过腐坏的麦田,麦穗彼此摩擦,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罗西耶家从来不是一个家族,是一片土地、八千多个领民、牲畜、河流、麦子田,还有,冬天会饿死的人。」
纲吉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老爷弯下腰,抓起一把泥土,那些泥是湿的、冷的,还带着**的味道,「歉收那一年,村里先死的是老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再来是孩子,然后是母亲,最后是父亲。」
风吹过去,远处的稻草人轻轻晃了一下。
「妳母亲跟我一样,都非常爱这座庄园,」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领地接连发生憾事的那些日子,她比我更难过,每天都向上帝祈祷,祈求灾难赶快过去,让音乐和欢笑重新回到这块土地上。」
「但我是罗西耶,」他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有疲惫,疲惫得像是已经死过很多次,「我必须征服瘟疫、恶劣的气候,以及农作物的怪病。」
「父亲——」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纲吉自己也怔了一下,他明明只是想问他究竟做了什么,身体却比思考更快地替他选好了称呼。
「那年冬天,」老爷忽然说,「我亲眼看着一个母亲,把最后一块黑麵包塞给孩子。」
风吹过腐坏的麦田。
「几天后,他们一起死了,」他顿了顿,「那种场景我没有办法再看第二次。」
他折下一把麦子,那些原本应该饱满的金黄麦穗,里面全是空壳。
「我知道最后她恨我,」老爷说,「我也知道妳恨我。」他看着远处,像在看十四年前。
「可有时候,活着比正确重要,」他停顿片刻,声音忽然很轻,轻到像快散掉,「身为父亲,我输了,但身为领主,我没有资格输。」
他转头望着纲吉,却又像穿过他看着另外一个人,「薇奥蕾塔,妳还在怪我吗?」
纲吉没有回答,他站在那片腐坏的麦田前面,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指在身侧握成了拳头,看着这个疲惫到像死过很多次的男人,他第一次没有在心里反驳那句「活着比正确重要」。
「走吧。」老爷转过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步伐拖得很慢,「还有一个地方要带妳去看。」
马车停在庄园后方一座低矮的石造建筑前面,门是铁製的,漆成深绿色,门把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
管家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手里握着钥匙,看到纲吉的时候微微鞠躬,然后把门打开。
门后面是一条往下延伸的石阶,空气很冷,带着淡淡的潮湿霉味,纲吉跟在老爷身后往下走,手指轻轻擦过石壁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阶梯尽头是一扇更厚重的门——铁灰色的,没有窗,没有名牌,没有任何标示。
「密室里存放着所有关于庄园的历史纪录:契约、地图、法院判决、税收帐本——」
老爷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上迴盪,「庄园的书房只是展示用的,是给宾客看的。」他从管家手中接过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地下书房比纲吉想像中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几盏煤气灯,光线昏黄,照在一排一排深色木头书架上。
没有窗户,没有挂画,没有地毯,只有书架和灰尘,以及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纸张腐朽的气味。
纲吉沿着书架往前走,这里的书籍按照年份排列,从庄园建立之初到现在,每一年的税收帐本都整齐地放在对应的位置。
他随手抽出一本记载庄园历史的资料,却发现原本应该记录夫人身世的那几页都被取走了。没有夫人的家世介绍,没有名字,也没有照片,彷彿从来没有这个人。
仔细看,残留的边角切得十分整齐。那些页面不像是遭人粗暴撕毁,更像有人因为捨不得,才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
「妳在找什么?」老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母亲的照片。」纲吉说,转头看着他,「庄园里没有,这里一张都没有,为什么?」
老爷没有回答,他站在书架的另一端,煤气灯的光线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双疲惫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一层黯淡的灰。
「她不需要在这里,她从来不属于这座庄园。」
晚餐时间,大小姐和老爷都在餐厅用餐,管家随侍在侧,NPC女僕全部集中在厨房准备晚宴。
林叙从厨房后门溜出来,穿过僕人通道,停在书房门口,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备用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两下,门开了。
书房很暗,厚重的窗帘拉上了,只有壁炉里的余火在牆上投出一小片橘色的光。
林叙绕过书桌,蹲在档案柜前面,钥匙试了第三把,锁芯发出一声很轻的弹响,柜门开了,他把里面的相簿一本一本抽出来,放在地上,打开手电筒,快速翻页。
第一本是庄园建筑纪录,第二本是领地巡查照片。翻到第三本时,他停住了。皮革封面上印着烫金家徽,年代看起来比前两本更久,边角还留着焦痕,像是曾经被人丢进火炉,又在彻底烧毁前捡了回来。
他翻开相簿。第一页是一位十分优雅的女人,坐在琴房里,手指压在琴键上,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这位应该就是夫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的挚爱。
第二页是一个如同洋娃娃般精緻的小女孩。她有着深棕近黑的微捲长发,以及和夫人一样的琥珀色双眸;身上穿着蓬蓬裙,发间用红色缎带绑着小小的蝴蝶结。她坐在钢琴前,手指压在琴键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薇奥蕾塔,三岁,感谢上帝赐予我天使。
第三页是年轻的罗西耶、夫人与薇奥蕾塔的合照。老爷抱着薇奥蕾塔,薇奥蕾塔手中则抱着一个穿红色洋装的娃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薇奥蕾塔五岁生日,送她的礼物她爱不释手。
再往后就没有其他生活照了,只剩下薇奥蕾塔每年的生日照。但五岁之后,薇奥蕾塔就不太笑了。
他往后翻几页,十二岁的薇奥蕾塔站在钢琴前面,穿着红色洋装,蓝色缎带绑着头发,怀里抱着那个娃娃。
她在笑,但那个笑容十分勉强,像是有人要求她笑,她才勉强摆出了笑脸。
照片下方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翻到下一页——空白。再下一页,仍是空白,整本相簿剩下的厚厚一叠全是空白,什么都没有,没有薇奥蕾塔十二岁之后的照片,没有成长纪录,也没有任何她还活着的证据。
这不是相簿,是讣闻,有人把她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放进相簿,然后任由剩下的页面全部留白。不是因为没有照片可放,而是因为再也不会有新的照片了。
他继续翻到相簿最底,却发现那里还夹着一张最近才放进去的照片,林叙差点喊出声来——照片里的人,他太熟悉了。
是纲吉大人。
他穿着纯白洋装,坐在琴房里练琴,眼神安静,美丽而纯淨,像一幅被凝固成永恆的油画。
日期:昨天。
他差点要骂出髒话。
就在这时,廊上传来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拖着什么东西。
他迅速取下需要的几张照片,把相簿塞回柜子,闪到书房门后,屏住呼吸。老爷从走廊上经过,步伐拖得很慢、很慢,却没有进来。
林叙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从门缝中溜出来,穿过僕人通道,顶着满头灰尘冲回阁楼。
「我拿回来了。」
「GJ眼镜仔。」五条悟大力拍了拍林叙的背。
林叙踉跄一下,语气沧桑,「你们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偷东西差一点被发现,我原本只是个负责吐槽的普通NPC。」
他顿了顿,「现在还要偷照片、破解豪门血案、阻止邪教献祭、帮大小姐谈恋爱——」
五条悟正色:「最后一个没有。」
「早晚的事。」林叙面无表情。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几张照片,递给太宰治,太宰治举起油灯,低头逐一看清夫人与薇奥蕾塔的模样。
五条悟拿着纲吉那张被偷拍的照片,正觉得不爽,目光却忽然落到薇奥蕾塔那张同样摄于琴房的照片上。
「你们觉不觉得,薇奥蕾塔和纲吉长得有点像?」
五条悟把两张琴房照片并排放在灯下,一张是薇奥蕾塔十二岁时的照片,另一张是昨天偷拍的纲吉。
「……不对。」五条悟皱着眉,把两张照片又靠近一点,「不是像。」
油灯的火光晃了一下,薇奥蕾塔的发型、微微低头的角度、抱着裙摆时手指的姿势,甚至坐在钢琴前面的背影——
和泽田纲吉几乎重叠。
太宰治忽然站了起来。
那双鸢色眼睛在昏黄光线里猛地沉下去,「不是长得像,是他正在被修正。」
林叙愣住,「修正?」
太宰把那张偷拍的照片压在桌面上,「管家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正在把纲吉君慢慢修正成真正的薇奥蕾塔。」
请管家不要偷拍
至少一人一张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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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未完成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