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乐章.第五章:镜房上
镜子房的门在晚餐后自己打开了。
晚饭刚过,宾客们还在宴会厅里喝酒,僕人端着银托盘穿梭在走廊上,烛火还亮着——离十点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但这条走廊没有人经过,或者说,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任何人经过。银白色的冷光从门缝中渗出来,像月光被什么东西过滤之后只剩下最底层的颜色。
路过者会先听到细碎声音,像是有人在镜子前面轻轻叹了一口气。推开门,房间里整面牆都是镜子,镀金边框,镜面斑驳,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把他整个人照进去。
门上浮现出一行字,冷静的、不带感情的、只是在陈述一道题目。
【音乐考试第二题:照见你的角色。】
【请回答:你是谁?】
林叙是从厨房的方向来的。
他本来只是晚饭后被主厨留下来洗碗,好不容易洗完最后一个锅子,拖着半残的身体打算回房间睡觉,他经过那条走廊,看到门开着,看到里面那片镜牆在发光。
他把头探进去,打算说「你们在干嘛」——然后他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不是怪物,不是尸体,不是未来变成魔王的黑化版本。
只是他——林叙,穿着厨房帮佣的围裙,手里拿着一颗切到一半的马铃薯,站在厨房角落,被所有人经过、推开、无视。
太宰治从他面前走过,没有看他,五条悟从他面前走过,没有看他,纲吉从他面前走过,裙摆轻轻扫过他的脚边,没有看他。
「你本来就是配角。」镜中人说,语气不是恶意,是剧本设定,是事实。
「没有战斗力,没有特殊能力,没有悲壮的过去,连在厨房都切不好马铃薯,你只是个普通人,队伍里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林叙想反驳,他张开嘴,想说他在病院发现了萃取室的祕密、他在图书馆找到了主神系统的报告、他在每一个副本都活下来了,他不是配角——但镜子里的他已经在切同一颗马铃薯,切了不知道多久,那颗马铃薯永远切不完,永远没有人需要他。
可是那又怎样呢?
「我真的只是普通高中生,」林叙说,声音不大,但他把眼镜推正了,「我没有五条大人的咒术,没有泽田大人的火焰,没有太宰大人的头脑,我连马铃薯都切不好,我没有什么特殊价值。」
他停了一下。
「就是这么普通的我,纲吉大人会很慎重的说,谢谢你,林叙;五条大人会说,眼镜仔,本大爷罩你;太宰大人会说,这次纪录很详细,很有帮助。」
他抬起头,那双被麵粉糊了一层的眼睛在镜子碎片的倒映中微微发亮,「配角也是角色,不重要也是位置,我的价值,不需要任何人来认证。」
镜面从马铃薯的位置开始碎裂,那颗永远切不完的马铃薯从裂缝中滚出来,落在林叙脚边,在银白色的冷光下看起来只是一颗普通的马铃薯。
「我是厨房帮佣,永远不要小看我手中的马铃薯,我决定你们今天晚餐!」
小爱没有走进镜子房。
她站在门口,看见镜中的她站在那里,穿着花匠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本书,但镜中人手中的书是翻开的,翻到签名页,上面已经签了她的名字。不是「小爱」,是另一个名字,笔画很旧,墨色很深,像是放置了百年光阴。
「这是妳的使命,」镜中人说,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流放罪人,执行审判,这是妳的职责,是妳存在的意义,没有这个使命,妳什么都不是。」
小爱没有回答,那条导火线在她袖子底下轻轻跳了一下,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又从手肘退回手腕。
她执行审判很久了,数百年时光,久到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她之所以流放罪人,是因为这是她的使命,还是因为除了使命之外,她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小爱对镜中的自己说话,她还是没有走进房间,她只是站在门口,那双黑色眼睛直直看着镜中那个只有使命的自己。
「但是我最近都在想,你说我的价值在于审判——如果审判是错的,如果那个被流放的人根本不该被流放,那我的使命本身就不成立。」
她抬头眺望火焰歌德拱廊天花板,「我的价值,不是由这份委託书定义的,是我所选择,就像今天,我是花匠,要替大小姐房间送上最新鲜的茉莉。」
镜中人没有回答,镜面从签名页的位置开始碎裂,裂纹沿着墨水的痕迹往外蔓延,把那行签名一分为二。
丽站在镜子前面。
她只是晚饭后回房间的路上,脚步就不自觉地偏离了方向,那扇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银白色的冷光,像有人在镜子深处点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她站在镜子前面,镜中的她也站在那里,然后镜中人开始变化——金属光泽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整张脸。
她那双灵动的眼睛被暗褐色的金属薄膜复盖,虹膜在薄膜下缓慢转动,像隔着一层髒水在看人。她的手指变成不规则的尖刺,她的嵴椎从背后裸露出来,金属化的骨骼在冷白灯下反射出浑浊的光泽。
和病院里那些失败的实验体一模一样。
「妳只是武器,」镜中人说,声音不是她的,是更接近于病院广播系统那种不带感情的电子音。「03号,妳没有名字,妳是病院製造出来的工具,妳的价值在于妳的金属化反应,没有那些金属,妳什么都不是。」
丽没有说话,她的手臂在发抖——正常的那隻手臂,皮肤白皙,指尖泛着极淡的粉红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隻手还在发抖,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想起在病院的档案室里,那份写着「观察员候补」的文件,想起在儿童宿舍床板底下找到的弹珠,想起佐藤的录音带里说「03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她曾被当成物品分类、编号、评估价值,她曾被训练成武器,被告知那是她唯一有用之处。
「我有名字的,我叫神代丽。」她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是我爸爸妈妈取的名字,我不是03号,我不是武器,我不是工具。我的价值——」她抬起头,那双小松鼠般的眼睛直直看着镜中那隻怪物,「不是你们说的那些。」
『如果这间病院让妳这么痛苦,那就把规则全部破坏掉,改成不会让人哭的样子就好了。』
「他也用火焰带我回来人间了,我是大小姐的女僕,我不会让小姐哭泣!」
「丽。」
小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站在那里,没有走进来,只是把手轻轻贴在门框上,「妳在跟谁说话。」
「跟自己。」丽说,声音还有点抖,但她转头对小爱笑了一下,「没关係,我吵赢了。」
镜面从她面前碎裂开来,裂纹沿着金属光泽的边缘往外蔓延,把镜中那隻怪物的脸切成十几片不规则的碎片。每一片都还在动,每一片都在试着继续说话,但没有声音了。
玛莉是闭着眼睛走进来的。
她不是自愿来的——她只是晚饭后要回房间,经过这条走廊的时候脚步忽然不听使唤。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自己一个人站在村庄废墟中,隼不在旁边。
病院、诊疗所、白色厢型车——除了隼,所有人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四处寻找,站在那片曾经被鏽化症吞没的村庄广场上,手里握着那张佐藤的猫咪照片,照片上的三色猫还在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回不来,」镜中人说,「妳只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妳靠着一点小运气和男朋友的牺牲活到现在,没有隼,妳什么都不是,没有这个队伍,妳早就死了,妳的存在只是在拖累大家。」
玛莉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猫眯着眼睛,尾巴绕着前脚,和千鹤一模一样的姿势。
她确实没有纲吉的火焰,没有五条的六眼,没有太宰的头脑,她的预判时灵时不灵,她的体力在队伍里只比林叙好一点,她连在村庄里被鏽化症患者攻击的时候都差点死掉,是靠纲吉和太宰冲过来救她才活下来的。
「你说得对,」玛莉说,声音在发抖,但她把照片压在胸口,「我没有他们那么强,我大部分时候都很害怕,但我的价值不是只有『有用』才算数,我还有想要见的人,我会尽我所有力气去帮忙,」她停了一下,「我会在隼不见的时候去找他,不是因为我很强,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只要隼还在,只要她还能回到那个有隼的世界,其他的……她没有把这句话想完。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紧张的眼睛直直看着镜中的废墟,「你说我『没有隼妳什么都不是』,但隼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从来没有觉得我没有用,是你觉得我没有用,现在让开,我要去卖花了。」
镜面从照片的边角开始碎裂,裂纹沿着三色猫的尾巴往外蔓延,把镜中那片空无一人的废墟切成碎片。
隼站在镜子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他没有听到声音,没有感觉到召唤,只是晚饭后该回房间的时候,脚自己转了方向,他走进去,站在镜子前面。镜子是空的。
不是镜中没有人——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的倒影,没有未来他的影像,也没有黑化的他,没有死去的他,只有一片银白色的光,和光里面极细微的、正在颤动的灰尘。
隼看着那片空白的镜面,看了很久,他知道为什么镜子里没有他,这面镜子只会映出「被整体吞没的自己」——被规则、被期待、被集体标准定义过之后剩下的那个版本。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属于任何标准的例外,他没有价值需要被定义,也没有人来定义他,他是一道空白的反射。
「我没有价值。」他对着那面空白的镜子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数据。
「我是送报生。」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镜子房,在门口遇到玛莉,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猫咪照片,眼眶是红的,但她在笑。
「我吵赢了。」她说。
隼没有问她吵赢了什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和她一起走回房间,他没有回头看那面空白的镜子。
小小过渡一下
这面镜子只会映出「被整体吞没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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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未完成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