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乐章.第四章:家教课
下午开始下雨。
灰色的雨幕从屋簷边缘挂下来,把整座庄园染成一幅没对到焦的湿壁画,玫瑰园的泥土被雨水浸成深褐色。
小爱把最后一丛玫瑰修剪完,抱着工具箱从侧门走进来,千鹤跟在她脚边,每走一步就甩一下前脚上的水珠。
丽跟着女僕NPC们穿梭大宅,替大小姐的床铺换上乾淨的棉被。
家教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很大的房间。窗户是拱形的,玻璃上蒙着细微的水雾,深色木地板被踩得发亮,角落放着一架钢琴、一张贵妃椅,还有一整面牆的镜子——那种老式芭蕾教室的全身镜,边框镀金,镜面有些斑驳,照人的时候会把人映得比实际上更陈旧一点。
太宰治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皮面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他穿着教书匠的那件深灰色旧西装,袖口磨得发亮,领口别着银色领针,看起来很像一回事——像一个真的靠教书维生的穷学者,每天穿梭在贵族庄园的走廊上,靠教大小姐礼仪换取一间很冷的阁楼,当作落脚的房间。
泽田纲吉推开门走进来,NPC女僕帮他换成一件浅蓝色的日常洋装,裙摆只到脚踝,头发没有像昨天舞会那样精心梳理,只是随便用一条缎带绑在脑后,额前掉着几缕碎发。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放松一点——至少这件裙子没有拖地,不会踩到裙摆。
「大小姐,午安。」太宰治语调上扬,听起来很愉快,「今天的课程是贵族礼仪:行礼、用餐礼仪、舞步,以及贵族口吻。」
「??全部都要学?」纲吉站在门口,那双蜜色眼睛里浮现出一点接近绝望的光,小声道,「不能只做做样子吗?」
「全部都要好好学,这是身为庄园大小姐的基本素养。」太宰治彻底融入了这个角色,鸢色眼底闪着光,像在打什么坏主意,「我们从行礼开始,请大小姐示范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纲吉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弯下膝盖——然后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手在空中挥了两下,最后抓住了钢琴的边缘才没有摔倒。
太宰治低头看着他,表情非常平静,「大小姐,那是企鹅。」
「这裙子真的很难——」纲吉扶着钢琴站起来,动作非常不优雅。
「裙子只是藉口,您昨天的舞步也有同样的问题,」太宰治伸出手,把纲吉从钢琴旁边拉回来,动作很自然,「再试一次,膝盖微弯,背挺直,不要低头。」
「我一直练的是男步——」
其实他学过这些,Reborn在继承式之前把他关在彭格列总部的宴会厅里,逼他学了一整套贵族礼仪——行礼、用餐、致词、跳舞。
狱寺君当他的女步搭档,山本同学在旁边笑到被Reborn拿列恩变成的苍蝇拍打头。在黑色枪口的威胁下,他学得很好,姿势标准、节奏流畅,连Reborn都说「勉强及格」。
他想起礼仪训练的时候被支配的恐惧,他从来没学过女步,没有人告诉他屈膝礼的时候重心要放在哪隻脚上,没有人告诉他转圈的时候裙摆要用手腕的力量而不是手臂的力量,而他可不想重新再体验。
他在彭格列学的是首领的礼仪,不是大小姐的礼仪——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角色,他正在用其中一个角色学另外一个。
「太宰同学,真的要练习这个?」
「现在,称呼我为太宰老师。」
泽田纲吉:。
太宰治看着他,那双鸢色眼睛在灰雨天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但他没有错过任何细节——纲吉的指尖微微发抖,他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一个他从来没有学过的姿态。
稍微有点整人整过头了,太宰治心想。
「最近纲吉君很常找悟君说话。」太宰治忽然说,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备忘录。
纲吉从镜子前面转头看他,愣了一下,他没有急着回答,他意识到也许这个问题对太宰同学很重要。
「可能是因为五条同学,他对什么事情都不太在乎。」
「不在乎?」
「五条同学很自由,不太在意那些规矩和框架。他不会被规则绑架,但也知道自己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他明白自己的长处,也不否认自己的不足——」纲吉一边思考该怎么说明自己的想法,一边道,「我蛮羡慕他的性格。」
——本大爷最强!
——我会罩你们。
他转回去继续调整自己的姿势,没有看到太宰治在他身后静了几秒。
「那我呢?」太宰治靠在镜子旁边的牆上,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松散,但那双鸢色眼睛静静看着泽田纲吉。
纲吉没有立刻回答,一缕碎发从缎带里掉出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过了很久,久到雨水在窗户上流过好几道新痕,他才开口。
「有时候我会觉得,太宰同学对我有错误期待。」
太宰治停住了,他靠在牆上,手还插在口袋里,但他的手指在口袋内侧轻轻收紧了一点,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副本里笑不出来。
「太宰同学是个很好的人,」纲吉说,语气略显急促,像是在说一个大家都知道但不想说破的事实,「可是我跟你不一样。」
他没有等太宰治回应,他开始说一些太宰治从来没有听过的事情,不是关于病院,不是关于图书馆,是更早的,少年过去发生的事情。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压抑,没有逞强,只有「这些事情已经发生太久了,久到重述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再痛苦了」。
「在我成为首领的路上,死了很多人,我不是什么好人,却还是要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泽田纲吉转头,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已经离开了,就不要再回来。」
太宰治没有说话,仍靠在镜子旁边的牆上,他那双鸢色眼睛里的某种东西正在慢慢变冷。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太宰治耐心地问,就像个循循善诱的好老师。
纲吉摇摇头。
「我没能救到一个人,一个不适合当英雄的人,我让他独自面对了死亡。」
太宰治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纲吉,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那片玫瑰园变成一幅被泪水糊掉的水彩画。
「那个时候我没有站在他身边,我没有问他在想什么,我没有告诉他,他不适合当英雄也没关係。」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纲吉,那双鸢色眼睛在灰雨天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像两口很久没有被阳光照到的井。
「你为什么总是对别人都那么宽容,」他顿了顿,「却对自己异常地残忍?」
纲吉没有回答,他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一声声滴落,像某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心跳。
纲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几乎被雨声盖过。
「我可能会变成你讨厌的前上司那种人。」
太宰治愣了一下,然后——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笑,不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底下的笑,是真的被气笑的,被这个人荒谬的自我评价气笑的。
「凭你的智商?」太宰治说,语气带着讽刺,甚至还有点刻薄,「你连最简单的谎都圆不好,遇到事情想都没想一股脑就冲上去了,完全不顾现场状况。」
「那不是重点——」
太宰治咄咄逼人,一步步紧逼,「是,在食堂副本,要不是悟君拦着你,你为了救马尾女,差一点也被雷射分解。每一次遇到危险,你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挡在所有人前面。森鸥外可不像你,会为了沽名钓誉把自己的命搭上。」
「那是我有把握——」
「的确,你是伟大的彭格列十世,你确实很强,但那又如何?玩心机,你连林叙都玩不过;别人稍微虚情假意地卖个惨,你马上就会上当。你想成为森鸥外那种满身心眼的设局者,再等八百年吧。」
「我——」
「你的那些伙伴,是不是也常常让你退到后方?」
「…………是。」
看着泽田纲吉垂头丧气的表情,太宰治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重话了,泽田纲吉他身边有一群很好的伙伴,把他保护得很好,让这位十八岁的□□继任者,想法还这么天真。
他被太多人保护,也被太多人喜欢,就像怀里装满糖果的孩子。所以他总是很愿意给予,即使把手中的糖果全部分出去也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缺少。
「还有,」太宰治打断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那件浅蓝色洋装的裙摆上停了一拍,「你在病院那时候,杀鏽化症病患之后还帮对方祈祷吧。」
纲吉愣了一下,声音变小了,「??对。」
「你会内疚,甚至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太宰治压下心中的苦涩,强行笑了出来,「那你到底凭什么觉得自己像森先生?森先生设局杀人,对方还会跪在他脚边感恩涕零,你呢?」
「我——」
「你不适合用脑袋思考那么多,」太宰治双手抓住泽田纲吉肩膀,「你只要负责继续往前冲,至于那条路是否危险,对大局影响如何,那是军师的任务。」
泽田纲吉怔怔看着难得表情丰富的太宰治,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在他背后的镜子里倒映出无限延伸的迴廊,他的手指还握拳,但指节慢慢松开了。
「如果有一天,」纲吉说,像是在对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说话,「我真的下达了杀死很多人的命令,该怎么办?」
太宰治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纲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单膝跪地,将自己放到比纲吉更低的位置,仰头看着他的脸。
窗外那片灰雨天的微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件旧西装的轮廓染成一层淡淡的银色。
「那就是其他人的错误,是军师没有负责拉住你,」太宰治说着,拉起泽田纲吉的右手,「如果纲吉君真的哪天变成灭世魔王——」他顿了顿,笑了,带着「好吧,那就这样」的坦然,「我会跟你一起毁灭世界。」
纲吉眨了一下眼睛,那双蜜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动的涟漪。
「但在那之前,」太宰治说,语气很认真,不是平常那种游刃有余的调子,不是分析规则时的冷静,是更接近于一个承诺,「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到那一步。」
纲吉没有说话,他把裙摆放开了,太宰治还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把纲吉领口上歪掉的缎带拉正。他的手指擦过纲吉的锁骨,触感很轻,像在整理一份太容易损坏的文件。
「继续上课,」太宰治站起来,一手放在纲吉的腰侧,「接下来,舞步,大小姐,请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现在?」
「现在。」
雨还在下,窗外那片玫瑰园被灰色的雨幕染成一整片模糊的深绿,千鹤蜷在走廊角落的木头长椅上睡着了,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步伐很轻,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但太宰治受过训练的听觉仍然捕捉到了。
脚步声停在家教室门口,门缝底下的光被一道细长的阴影挡住。太宰治没有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放下原本搭在纲吉腰侧的手。
门被推开,管家站在门口,黑色长直发披散在肩上,深灰色西装袖口沾了几滴雨水,银色怀錶的鍊子在领口轻轻晃动,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微笑的角度和昨天没有两样。
「家庭教师先生,」管家开口说话,音调很冷,用字却很礼貌,「课程时间过长了,大小姐需要休息。」
太宰治把笔记本放在钢琴上,转身面对管家,那双鸢色眼睛在灰雨天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但他的站姿微妙地调整了——重心稍微往右移了一点,把纲吉挡在身后。
「课程还没结束。」太宰治说,语气很愉快,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悉的新同事讨论课表,「舞步还没练完。」
「舞步可以明天再练。」管家的语速微微加快,像是在模仿太宰治轻快的语调,「大小姐今天早上已经骑过马了,下午又上了礼仪课,体力消耗很大。」
他的视线越过太宰治的肩膀,落在纲吉身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雨天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泽田纲吉站在钢琴旁边,尽量不对上管家的视线,每一次对眼他都觉得毛骨悚然。
「大小姐需要休息的时候,她自己会说,现在,请让我们把课程完成。」太宰治说,语气还是一样轻松,但他没有从纲吉面前移开。
管家看着太宰治,微笑的角度没有任何改变,停了大约三秒,那三秒比任何对话都更重,雨声在窗外填满了这段沉默。
「当然。」管家往后退了一步,「大小姐,请不要太累了。」他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雨声之中。
太宰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确认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转头看向纲吉。
「他让我感觉很矛盾,」纲吉双手摆在身后,还握着拳头,「一方面对『大小姐』无微不至,但有些照顾实在有点超过,他怎么会知道我半夜口渴呢?」
太宰治沉吟了一下,把这个资讯放进脑中那个标着「管家」的资料夹里——深夜敲门、送水、知道纲吉口渴,这不是保护,是监视「大小姐」。
「下次他敲门,不要开门。」太宰治郑重道,「隔着门告诉他你已经睡了,请他不要进来。如果他继续敲——」他把笔记本从钢琴上拿起来,翻到舞步那一页,「就说家教老师交代过,大小姐的睡眠比其他事情更重要。」
「好主意,但他会相信吗?」
「不会,」太宰治说,语气恢復成平常那种从容的调子,「但他也不能怎么样,他的身份只是管家,你现在是大小姐,他的权力来自于你的承认。」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继续上课,舞步,大小姐。」
纲吉把手放在太宰治的掌心上,雨还在下,窗外那片玫瑰园被灰色的雨幕染成一整片模糊的深绿。
那天傍晚,纲吉在房间里睡着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洋装。
太宰治把他从家教室抱回来的——大小姐在舞步练习进行到第四次的时候直接靠在钢琴旁边睡着了,膝盖上的裙摆还没放下来,手指还维持着抓着太宰治肩膀的姿势。
太宰治叹了一口气,把他横抱起来,穿过那条挂满肖像画的长廊,那些肖像画的眼睛在他们经过的时候全部闭上了,像是在说「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他把纲吉放在床上,拉起被子,盖到肩膀,纲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串着戒指的银色金属鍊放在床头柜上,应该是换衣服时取下来的,鍊尾垂在枕头旁边,太宰治伸出手,轻轻拾起那枚戒指,握在掌心,没有说话。
太宰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想起很多年前在□□本部的地下室里,他也曾经这样看着一个人睡着,那个人死了,他没有来得及站在他那边。
他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纲吉身上,那件深灰色旧西装的衣领上还别着教书匠的银色领针,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真是的。」太宰治说,语气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转头看向门口,门缝底下有一道浅浅的阴影,有人靠在那里站了很久。
五条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墨镜推到额头上方,那双蓝色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下闪了一下。
「你还真爱操心。」五条悟调侃着穷教书匠。
「彼此彼此。」太宰治说,他把门带上,不让走廊的风吹进房间,走廊上的烛火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管家,」五条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早上我在马场看到他,站在二楼窗口,从上面盯着纲吉,他在监视他。」
「下午的课程他也来了,」太宰治轻声说道,「说我教学的课程时间过长,那位管家大人不知道是忠于职责,还是居心不良。」
五条悟顿了顿,眼底在昏暗的走廊灯下沉了沉,「哪里都看到那张死人脸,这傢伙比病院的规则还烦。」他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
「在只有谜面不见谜底的状况下,」太宰治说,「我们要保护好手中唯一的王牌。」
「同意。」
(???)
请大家看着作者双眼
这是太宰跟27之间美好ㄉ18岁少年友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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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未完成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