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蚀病院.第二十三章:一起回家
伴随着少女激烈的言语,众人一度怔愣。
虽然这一路走来,每个人都在死亡边缘踩了好几次线,但还没有人真的想要放弃同伴。放弃某个同行者,对于现在他们来说,对还是十八岁的他们来说,是很难的决定。
月光照在丽身上,照在那双刚刚恢復人类皮肤的手,照在那张被眼泪浸湿的脸,院子里的风把她还没乾的眼泪吹凉了。
太宰治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哭到快坏掉的女孩,叹了一口气。
「唉,按照我的前工作环境呢——」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很久以前的会议记录,「背叛同伴、差点害死全队,通常是要以叛徒论处以极刑的。」
「不要用这种黑心公司制度的语气说话啊!!」林叙大吼。
「而且还造成重大财损。」太宰治指着曾经被炸掉半边的病院。
「喂,那不是我的问题吧。」五条悟靠在牆上。
「明明就是。」
太宰治停了一下,看着丽,声音忽然变得很远,远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但身为神代丽的妳还是想要活下去吧,跟小爱一起。」
丽的肩膀一震,小爱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指甲陷进她刚刚恢復人类皮肤的手臂。
五条悟靠着牆,一副不爽样,「虽然妳现在确实半隻脚踩进怪物那边。」
丽的肩膀又一抖,结果五条悟下一句:「但我看过更麻烦的,」他指了指自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而且我刚刚也差点翻车,本大爷都会出包了,妳在那边急着判自己死刑干嘛。」
纲吉走过去,不是打断,只是很自然地走到丽面前,蹲下来,五条悟和太宰治同时停住,想要知道他究竟会说什么。
他伸出手,直接把丽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接住了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吓坏了的小朋友,丽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像一台当机的机器。
「如果这间病院让妳这么痛苦,」纲吉和缓地说着,蜜色眼睛还映着碎光,「那就把规则全部破坏掉,改成不会让人哭泣的样子就好了。」
丽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安静的,一滴一滴,落在纲吉的肩膀上,泽田纲吉没有放开她,只是让她靠着,她好像要一口气把此生的痛苦都哭出来,抓紧着浮木,流完所有眼泪。
五条悟把脸转向天空,太宰治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过了好一会,丽的声音从纲吉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你说的,要做到。」
「嗯。」
「不能骗人。」
「我以我的荣耀发誓。」纲吉说。
这样一场危机,在没有人愿意放弃谁的状况下,大家彼此织成一个网,稳稳接住了丽。
丽小小声地和大家说了一声谢谢。
「好,丽跟小爱归队,大家都拿到线索,该去做解药了。」太宰治说。
林叙从角落探出头,声音沙哑但很认真,「终于……要进主线了吗。」
玛莉扶着牆壁,嘴唇发白,但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我想洗澡。」
「班长背我。」五条悟说。
「你可以自己走。」泽田纲吉想也不想道。
「病患015需要关怀。」
「真会利用病历权益呢。」太宰治凉凉说道。
全队正准备往B4移动,那片还没完全修好的废墟底下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虚弱的咳嗽。
林叙转头,隼躺在瓦砾里,满身灰,额头还渗着血,衣服破了好几个洞,看起来像已经在那里躺了很久很久。
「靠!!!」林叙的声音响彻整间被炸掉一半的病院,「你死去哪里了!!你知道我们差点团灭吗!!!」
「隼——!」玛莉的眼泪直接飙出来,扑上去抓住他的手。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喔,活的。」太宰治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隼的脸颊,「还有呼吸呢。」
隼慢慢睁开眼睛,「……我在工作。」
「你工作个鬼啊!!!」林叙觉得自己今天一天受的刺激比过去一整年还多。
隼坐起来,动作很慢,从外套内侧掏出一叠东西,一张一张放在地上——地下室B1-B4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好几个点,字迹很潦草但很清楚。
特殊病患名单,好几个名字旁边打了叉,只剩最后几个还没被回收的。
巡诊路线图,连主治医师的值班时间都写在旁边。
永恆药库位置,画了一个圈。
主治医师权限漏洞,密密麻麻的笔记。
最后,他放下一小串主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废墟中格外清脆。
林叙的嘴张开,闭上,又张开,「……等等,你到底去哪了?」
「当卧底。」隼说,语气十分平淡。
全场同时安静了一拍,然后五条悟先反应过来——「等等,所以本大爷打得半死半活的时候,只是诱饵?」
隼点头,超诚实,「嗯。」
「?????」五条悟的表情像刚发现自己签了一份完全不知情的合约。
太宰治笑了一下,那双鸢色的眼睛在隼身上停了一拍,「原来如此,故意让大家以为自己失联,趁规则把注意力放在悟君身上时潜进核心——很有效率呢。」
隼没有否认,林叙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你知道我们以为你被抓去做什么魔鬼实验了吗!!」
隼停了一下,很真诚地说:「抱歉,事急从权,而且这样比较方便。」
「方便什么???」
「别人不会找我。」
「你是野生动物吗!!!」林叙的声音再次响彻整间病院。
纲吉立刻打圆场,那双褐色的眼睛看着隼,语气很认真,「但是隼同学拿到很多情报,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隼停了一下,他看着纲吉,像是有点意外——大概很少被这样直接地肯定,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谢谢。」
太宰治从废墟边缘晃回来,「哎呀,被纲吉君夸奖了呢。」
五条悟靠在牆上,「这人耳朵是不是红了。」
「没有。」隼说,但他没有把那些情报收回去,他把B1地图摊平,压在石块上,开始标註路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只是一起活下来的人,已经慢慢变成了会回头等彼此的人。
这一次,没有人落队。
众人聚集在一起核对手上的线索。
太宰治先说他掌握关于解药的线索:
在实验楼探索之后,解药需要两个条件:金属螯合剂,以及03号的血清,只是血清样本存放处后面被撕掉了。
五条悟接话,他打爆主治医师之后,看见一张纸条,上面写永恆药物试作保管库:B4SS实验室,手上还有一本,身为永恆药物研究员,圭介製作永恆药物的手稿。
隼拿出B4的钥匙,「有这些就够了。」
「等等,」林叙突然想起什么,「你们之前去找玛莉,后来呢?怎么拿到这份照片的?」
「绕路了一下。」太宰治说。
那是「一下」说得轻描淡写的一段路——下午从村庄回程的时候,太宰治让纲吉带着玛莉先往回走,自己折进了雾里。
儿童宿舍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二楼通铺,03号床头,木板后面的那个小空间,他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只是顺着圭介留下的线索走——守则、纸条、笔记本,每一样都在引着人往下一个地方走,最后走到这里。
他从木板后面取出那叠照片,丽的那一张放在最上面,一个不看镜头的小女孩,暗褐色的手臂,03号牌子挂在胸口。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没有多留。
刚刚回来的路上,他还绕进了萃取室。
他用圭介在实验栋留的手稿,金属螯合剂的製备页,製作暂时解药——萃取室里有现成的试管和残留的化学材料,够用,但不够完整,他做了三份简单压制剂,用试管分装,封口。
不是完整解药,只是让鏽化速度慢下来,让身体的损伤不继续恶化,争取时间。
他把试管塞进口袋,转头看了一眼那排金属实验床,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太宰治从口袋里拿出三支试管,放在隼的地图旁边。
「玛莉、林叙、悟君,先吃这个,」他说,「不是解药,撑过今晚用的。」
根据隼的地图,病院地下共有四层楼,重要设施都在楼下。
B1是萃取室、人体实验研究室。
B2和B3是病院的员工宿舍,包含医生和护士都在这两层。
B4是永恆药物核心实验室。
所以要做解药的话,首要条件要去B4的SS研究室,那裏才会有需要的器材。
太宰治推开楼梯间的门,和病院其他楼层不同,B2的走廊和病院其他地方完全不同,没有木质软装,没有薄荷绿牆面,没有昭和时代的医疗标语海报——
冷白色的光线照在水泥阶梯上,每一阶都积着灰尘,但灰尘底下隐约可以看到很久以前有人走过的痕迹。
走廊两侧不是病房,是房间。
门上没有编号,只有手写的名牌,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勉强辨认:「山田研究员」、「佐佐木主任」,这层是员工宿舍,病院的研究人员曾经住在这里,和那些被做实验的孩子只隔薄薄一层楼。
大部分区域地面损坏都很严重,到处都是漏水的痕迹或损坏的照明,有些走廊桌椅倒在门外,散落着一些生活用品,好几个房间门口被塑胶封条贴住,上面印着「危险.高汙染」。
太宰治推开挂着「佐藤」名牌的那扇门。
门没有锁,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房间不大——单人床、书桌、衣柜、一面小小的镜子挂在牆上。
书桌上放着一个洗到泛白的马克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圈茶渍,早已乾涸,碗盘叠在角落,木头餐具洗乾淨了放在旁边。
衣柜里挂着几件衬衫和一件白色的护士服,实验袍的口袋里塞着味觉糖,书桌上还有一张照片,夹在镜框边缘,一隻三色猫趴在围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围牆边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这里曾经住着一个普通人,一个喜欢吃梅干果肉糖的普通人。
纲吉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张有猫咪的照片,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照片边缘,像是在碰一个不应该被打扰的墓碑。
书架上除了医学期刊,还有几本心理学和儿童照护的书,书嵴被翻得裂开了,纸页之间夹着好几张手写的笔记。
其他房间状况都差不多,大部分都清空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他们不是研究员,」太宰治沉声,「他们是这里的囚犯,和那些孩子一样,只是住在不同楼层。」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林叙的声音,「太宰大人——这里。」
那是一间资料室,但彷彿被抢劫过,乱七八糟的,档案柜被打开,文件散落一地,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录音机,机身复着暗褐色的粉末,但磁带还在。
林叙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段杂讯,然后佐藤的声音从喇叭中传出来,和今天早上在挂号柜檯后面说「欢迎入住鏽蚀病院」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语调不同,不是公式化的温柔,是真正的、带着一点紧张的语气。
『3月8日纪录,今天03号情绪稳定,她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没有回答。』
磁带转动的声音,下一段。
『金属沉积速率比上一批快了百分之十二,主任要求继续提高剂量,我说这样孩子们会承受不住——他们说这是为了鏽化症解药,造福更多人群。』
下一段。
『我终于看到了核心配方。这不是治疗——M-7是为了在人体内部建立金属化结构,孩子们不是病人,是实验体,成功案例会被做成永恆药物的血清来源,失败的会被回收,萃取残余金属,从头到尾,这间病院的目的只有一个。』
下一段,声音开始发抖。
『我准备要去跟政府检举,病院里没人相信我,院长说我太累了需要休息,同事说我想太多,连——连他都没有站在我这边,今天早上我在办公室看到我的病历,上面多了一行字。『建议进行精神状态评估。』他们要把我变成病人。』
下一段,停顿了很久,她像是在努力笑。
『03号今天问我,长大之后可不可以去小学念书,04号说想养猫,01号——今天第一次主动跟我说晚安,他们都是很可爱的孩子。』
磁带里传来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她努力保持理性。
『拜託了,如果我失败的话,谁都好——请帮我把他们带回家。』
咔,录音结束,磁带还在转,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纲吉没有说话,五条悟若有所思,太宰治伸出手,轻轻按下停止键,把那台老旧的录音机放回桌上。
「她不是护士,」太宰治边整理资料边说,「她是这里的研究员,和圭介一样,她发现了实验真相,试着揭发,然后被整个病院系统联手抹杀,她真实的名字被从研究纪录上删除,她的身份被替换成护士——一个永远不会被当真、永远在执行别人命令的角色,病院没有杀她,它只是让所有人以为她疯了。」
「一定还有是我们能做的……」泽田纲吉喃喃,双手握拳。
「啊。」五条悟回应他。
林叙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出资料室,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继续工作。」
太宰治把录音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放进口袋里,那捲磁带很旧,但它记录了一个人最后的证词。
「我们会的,」他说,彷彿是某种珍贵的誓言,「会带他们回家的。」
其实27很多台词都很霸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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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鏽蚀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