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七年,暮春,寅时刚过,天际刚翻出一抹鱼肚白,京城的晨雾还未散尽,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已然席卷了大街小巷。
西市文宝书肆的“墨魂索命”案,并未随着夜色沉寂,反倒在一夜之间,传得满城风雨。
街头巷尾的茶肆、摊贩,甚至寻常百姓家门口,都在窃窃私语,说陈掌柜是触怒了古籍里的墨魂,才被索了性命,那含笑而亡的死状,根本不是人力可为。更有甚者,添油加醋说夜里见过西市书肆附近有黑影飘荡,所过之处,皆是浓墨香气,吓得路人连夜闭户,连早市都少了大半人气。
沈清辞回到暗卫署后,一夜未眠。
她反复摩挲着腰间微微发烫的玄铁小印,将昨日书肆里的所见所闻一一梳理:死者诡异的浅笑、指尖异样的墨香、谢无妄刻意的试探、还有那本被陈掌柜死死攥在手里的古籍……桩桩件件,都和那卷残缺的“玄铁璇玑”密档,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师父失踪十年,玄铁印从未有过异动,如今接连两日发烫,绝非巧合。
她刚将记档文册整理妥当,暗卫署的传信兵便急匆匆跑来,面色惨白:“沈史官,不好了!南市翰墨书肆,又出人命了!死状和西市陈掌柜一模一样,统领让你即刻前往现场!”
沈清辞心头一沉,指尖猛地攥紧。
竟真的还有第二起。
她不敢耽搁,再度背起药囊与记档文册,快步赶往南市。
相较于西市的肃穆压抑,南市此刻已是一片混乱。
翰墨书肆本是南市最大的书肆,平日里晨读的学子、购书的百姓络绎不绝,可今日,书肆外围满了惊恐的百姓,却无一人敢靠近,金吾卫的玄色甲胄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比昨日西市的阵仗还要森严。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混杂了草木腥气的怪异墨香,隔着数步就能闻到,与昨日文宝书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沈清辞穿过金吾卫的防线,踏入书肆,眼前的一幕,让她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翰墨书肆掌柜王怀安,倒在柜台前的地面上,身姿僵硬,双手同样紧紧抱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孤本,书页被攥得褶皱不堪,双目圆睁,唇角挂着与陈掌柜如出一辙的诡异浅笑,周身干干净净,无半分外伤,无丝毫挣扎痕迹。
柜台之上,一方松烟墨砚倒扣在地,浓黑的墨汁泼洒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墨痕,凌乱刺眼,周遭的书架、桌椅摆放整齐,连一片碎纸都没有,完美得像一间无人涉足的空铺,唯有地上的尸体,昭示着这里刚发生过一场无声的凶案。
一模一样的死状,一模一样的现场,一模一样的古籍与墨痕。
萧惊尘早已站在书肆中央,玄色官服上还沾着晨露,面容冷峻得近乎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周身的戾气比昨日更甚。
他一夜未歇,派人彻查陈掌柜的往来亲朋、生意往来,翻遍了文宝书肆的每一寸角落,连半枚可疑的指纹、一丝凶器的痕迹都没找到,本就一筹莫展,如今南市再发命案,几乎是在狠狠打他的脸。
“中郎将,陛下的圣旨到。”
一名金吾卫小校快步走来,双手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压低,满是凝重。
萧惊尘转身接旨,面色沉冷。
圣旨之上,皇帝言辞严厉,称两日之内连发两起诡案,惊扰京城百姓,御史已联名弹劾他办案不力,限他三日内破获墨魂索命案,捉拿真凶,若逾期未破,便革去中郎将之职,交由大理寺查办。
三日期限。
萧惊尘攥紧圣旨,指节泛白。
他一生信奉法理证据,不信怪力乱神,可这两起案子,太过诡异,太过完美,凶手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不留任何蛛丝马迹,饶是他断案无数,也从未遇到过这般棘手的迷局。周遭的衙役们个个垂首,大气不敢出,连验尸的仵作都迟迟不敢上前,面露难色。
“让太医院派人过来复验,务必查清楚死者死因,绝不能再以‘无疾而终’草草定论。”萧惊尘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不过半个时辰,一道浅青色身影匆匆赶来。
来人一身素色青衫,头戴玉簪,面容温润如玉,身形清瘦,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药箱,步履略显局促,正是太医院院判之子,少医温玉衡。
他奉父亲之命,前来为死者初验,可刚踏入书肆,看到地上含笑而亡的尸体,脚步便猛地顿住,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指尖紧紧攥着药箱的系带,明显带着几分怯意。
温玉衡自幼钻研药理、验尸之术,专业功底扎实,可性子素来温润胆小,见不得血腥诡异的场面,此番还是他第一次独自外出勘验命案现场。
他强压着心头的慌乱,不敢靠近尸体,只站在数步之外,细细打量着王怀安的面色、指尖、周身痕迹,又凑近嗅了嗅空气中的墨香,眉头微蹙,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回中郎将,死者周身无外伤、无淤青、无中毒发绀之象,口鼻干净,无异物,气息……确有一股异于寻常墨汁的香气,初验来看,与西市陈掌柜死因一致,暂未发现外力致死的痕迹。”
说罢,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怯意,指尖却还在轻轻颤抖,却依旧尽职尽责地将初验结果记录下来,递交给萧惊尘。
萧惊尘看着温玉衡的模样,虽知他胆小,却也认可他的专业,接过验伤记录,心头更是沉重。
连太医院少医都查不出死因,这“墨魂索命”的传言,怕是要彻底坐实了。
就在此时,书肆外的人群顶端,一道红衣身影悄然立在对面的屋檐上。
女子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高束马尾,腰间佩着一柄短刃快剑,剑鞘缀着流霞穗子,身姿矫健,英气勃勃,正是快剑门侠女苏晚晴。
她本是路过京城,打算前往江南访友,刚入城便听闻“墨魂索命”的诡案,两日连害两条人命,百姓人心惶惶,她素来侠义心肠,最见不得这等邪祟作祟、恶人横行的事,当即停下脚步,隐匿在屋檐上,暗中观察现场,打算查清楚这所谓的“墨魂索命”,到底是真是假,若是有人装神弄鬼,她定要将其揪出来,为民除害。
她目光锐利,扫过现场的每一处细节,看着萧惊尘的凝重、温玉衡的怯弱,还有角落里静静记档的沈清辞,眸中闪过几分思索。
沈清辞垂首记档,眼角余光却已留意到屋檐上的红衣身影,也注意到温玉衡眼底的怯意与专业,更察觉到空气中愈发浓郁的怪异墨香,腰间的玄铁小印,又一次微微发烫。
西市、南市,两大书肆,两位掌柜,一模一样的诡案。
谢无妄的暗中窥探、温玉衡的到场初验、红衣侠女的隐匿查探,再加上她与萧惊尘,不过两日,五人已悄然入局。
书肆外的流言愈演愈烈,百姓们喊着“墨魂索命”,纷纷叫嚷着要关闭所有书肆,远离古籍,人心惶惶到了极致。
萧惊尘望着混乱的人群,再看看毫无破绽的现场,三日期限如巨石压顶,压力倍增。
沈清辞握着狼毫笔的手微微收紧,笔尖落在记档文册上,写下一行工整的字迹:南市翰墨书肆,掌柜王怀安,死状同西市陈万,墨香有异,疑为同一凶手所为。
她抬眸望向窗外惶惶的人群,眼底一片沉静。
墨魂索命?
她不信。
这世上从无鬼神作祟,只有人心藏凶。
而这连环诡案的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阴谋,也藏着她寻找师父的关键线索。
此刻的她尚不知,这五人的悄然汇聚,再加上日后现身的暗卫墨影,将组成一支纵横江湖朝堂的探案团,而这场看似诡异的墨魂索命案,不过是十年玄铁璇玑秘案,掀开的第一角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