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怀中紧攥的那本古籍,页边泛黄起卷,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孤本。
沈清辞心头微动。
方才残卷上的“玄铁璇玑”、腰间发烫的玄铁小印、死者指尖异样的墨香……所有蹊跷,似乎都系在了这本古籍之上。
她压下眼底的思忖,脚步轻抬,想借着记录现场的由头,凑近柜台看清古籍的名目与字迹。
刚迈两步,一道身影却斜斜拦在了她的身前。
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衣料绣着暗纹竹影,身姿颀长,腰间束着玉带,手中一柄素面折扇轻摇,眉眼俊美如画,唇角噙着一抹散漫笑意,周身没有半分金吾卫的肃杀,也无暗卫的沉冷,倒像是个闲来逛西市的世家贵公子,与这满是阴翳的命案现场格格不入。
可沈清辞只一眼,便觉出了不对劲。
此人看似闲适散漫,脚步落得极轻,周身气息收放自如,一双桃花眼看似含笑,眸光扫过来时,却锐利如鹰隼,一瞬便锁住了她的一举一动,绝非寻常的富贵闲人。
“这位小史官,凑这么近,就不怕沾了一身墨魂的怨气?”
男子折扇轻收,抵在掌心,声音清润悦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目光却落在她腰间的玄铁小印与身后的药囊上,视线微凝。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微顿,恪守暗卫署的规矩,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并未答话,转而俯身,握着狼毫笔在记档文册上落笔,细细记录着现场的方位与死者姿态,一副专心履职、不愿多言的模样。
她看得清楚,此人虽衣着华贵,却并非京城权贵子弟——京中勋贵她在暗卫署旧档里尽数记过,并无这号人物。且他方才看向古籍的眼神,绝非好奇,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分明是冲着这桩命案里的隐秘而来。
“倒是个嘴紧的。”男子轻笑一声,脚步微挪,依旧挡在她身前,不肯让开,“我瞧你不像是普通记档的文书,方才看死者的眼神,倒像是懂些辨毒验伤的门道。西市出了这么邪门的案子,寻常人躲都来不及,你反倒往前凑,不觉得奇怪吗?”
言语间的试探毫不掩饰。
他正是江湖情报之首天机阁的阁主,谢无妄。
昨夜天机阁密线传信,京城文宝书肆掌柜离奇身死,现场藏有与“玄铁璇玑”相关的蛛丝马迹,他便即刻乔装赶来,本想暗中探查那本古籍,却先撞见了这个看似不起眼,却周身透着异样的女史官。
眼前这人,年纪尚轻,气质沉静,观察力却远超常人,腰间那枚玄铁小印更是让他心头一凛——那纹路,与十年前师父提及的玄铁璇玑信物,有七分相似。
沈清辞执笔的手稳如泰山,笔尖在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始终一言不发。
暗卫署行事,不与外人攀谈,不泄露身份,不回应无端试探,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更何况,此人来路不明,眼神锐利,显然与这桩命案脱不了干系,她更不会轻易露半分破绽。
一静一动,一冷一漫,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瞬间引来了不远处萧惊尘的注意。
萧惊尘本就因毫无头绪的现场心下烦躁,抬眼便瞧见这个陌生白衣男子拦着暗卫署的记档史官,举止轻浮,形迹可疑,当即眉宇一沉,周身冷冽的气场骤然铺开。
他起身大步走来,玄色官服带起一阵劲风,手按在腰间破尘剑的剑柄上,声音冷硬如冰:“你是何人?此处乃命案现场,无关人等,即刻离开。”
金吾卫中郎将的威压扑面而来,周遭的衙役也纷纷侧目,握紧了腰间的刀。
谢无妄却丝毫不慌,折扇一展,笑意更浓,对着萧惊尘拱手作揖,姿态得体,语气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中郎将息怒,在下谢无妄,不过是个爱收古籍的闲散公子。听闻文宝书肆出了事,心忧店内孤本,这才过来看看,绝非什么可疑之人。”
他语气坦荡,神情自然,一副纯粹爱书的世家公子模样,滴水不漏。
萧惊尘眸光锐利地扫过他周身,并未搜出兵器,也无半点打斗痕迹,可心底的戒备却丝毫未减——此人眼神太过通透,气场太过沉稳,绝不是什么普通的闲散公子。
“命案现场,不得逗留。”萧惊尘冷声下令,“再不走,便以嫌疑犯论处,带回金吾卫衙署盘问。”
“既然中郎将下令,在下自然不敢打扰。”谢无妄顺势收扇,笑着颔首,目光却在转身之际,不动声色地又扫了沈清辞一眼,将她的样貌、腰间玄铁小印牢牢记在心底,“那便告辞,还望中郎将早日破了这墨魂索命的奇案。”
说罢,他转身缓步离开,白衣身影穿过金吾卫的防线,汇入围观的人群之中,转瞬便没了踪迹,洒脱得仿佛真的只是个路过的江湖过客。
沈清辞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抬眼望向他离去的方向,眸色微沉。
谢无妄。
她在心底记下这个名字。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他的目标,和她一样,都是这书肆里的隐秘,都是那本古籍,更是那讳莫如深的玄铁璇玑。
而一旁的萧惊尘,望着空无一人的街口,眉头拧得更紧。
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这桩看似简单的墨魂索命案,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