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丰年离开后,陈瑞雪独自在庭院里慢慢踱步。微凉晚风穿枝过叶,拂动满院草木,却吹不散她心底沉甸甸的郁结。三日后那场生死对决悬在心头,万千担忧缠缠绕绕,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廊下角落,负责打理府中猎犬的仆役江燃正蹲在铁笼旁,指尖轻轻摩挲着笼边木栏,对着里头身形壮硕的母犬大黄低声喃喃,语气满是费解:“怪了,这大黄怎么又怀上了?平日里铁笼锁得严实,府里的公犬全都隔得远远的,半分靠近竹园的机会都没有啊。”
陈瑞雪闻声驻足,缓步走了过去,眉眼微微凝起,开口问道:“江燃,你何以断定大黄已然受孕?”
这只雌性猎犬服药至今尚且不足一月,此前也只与另一只母犬相伴,从未接触公犬。时日这般短促,寻常根本看不出受孕迹象。
江燃连忙起身躬身回话,神色恭敬笃定:“回夫人,府里这群猎犬全是小人一手照料,大黄更是自幼犬时便由小人喂养长大,前后产过数胎。它受孕之后吃食、体态、性情的细微变化,小人熟稔于心,断然不会看错。”
陈瑞雪垂眸,沉声再问:“你可曾懈怠看管,私放公犬靠近过这处院落?”
“小人不敢。”江燃连连摆手,语气恳切,“夫人先前特意叮嘱过,要严加看管大黄,小人日夜值守,从来没有让别的猎犬踏入这后院半步。”
听罢这话,陈瑞雪心底骤然浮出一个大胆猜想。
那日神秘老妪递来药瓶时,曾隐晦提点,这秘药药性奇异,唯独对她与江丰年二人起效,且需夫妻亲近相融方能催动。
如今大黄受孕,所有疑点尽数串联,她终于彻底摸清了这枚秘药的真正妙用。
夜色渐深,月华铺地,江丰年才从菊园返回竹园。刚踏入内院,便看见陈瑞雪静坐在临窗软榻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窗沿,眉眼怔怔凝望着沉沉夜色,已然失神许久。
“夫君,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听见脚步声,陈瑞雪缓缓抬眸,声音里裹挟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江丰年快步走到她身侧,伸手温柔将人拥入怀中,温声细语解释:“方才与殿下麾下第一高手竹师傅交手试招,缠斗了一柱香的功夫,之后又同殿下商议了诸多机要布局,耽搁了时辰,殿下便留我在菊园用了晚膳。夫人,你可用过晚膳了?”
陈瑞雪轻轻摇头,语气低落柔软:“心里装着事,没什么胃口。你没回来,我便没让下人传膳。”
江丰年心头一阵愧疚。皆是自己接下生死战,才让她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她轻声哄道:“夫人,我去厨房亲手给你煮一碗清汤细面好不好?清淡暖胃,多少垫一点。”
陈瑞雪轻轻颔首,应了下来。
不多时,一碗热气氤氲的阳春面端上桌,清汤鲜香,滋味温润。可陈瑞雪心绪郁结,终究食不知味,只浅浅尝了几口,便放下碗筷,再也难以下咽。
江丰年瞧她全无食欲,又取来一箱从河西走廊千里加急运来的珍果。这批葡萄采下后以蜂蜡封蒂、冰瓮隔温、漕船冷链转运,一路保全鲜嫩,甜度远非江南本地引种的果品可比。
她细心剥去薄紫果皮,递到她唇边:“尝尝看,解解闷。”
陈瑞雪轻轻偏头避开,柔声低语:“实在吃不下。夫君在外奔波一日,身心俱疲,早些沐浴歇息吧。”
江丰年望着她眼底化不开的忧思,心头软得一塌糊涂,顺势低柔提议:“那我们一同入汤池沐浴,温水舒筋解乏,也好纾解连日的心绪。”
陈瑞雪没有拒绝。二人朝夕相守、岁岁相伴,早已习惯这般彼此依偎、亲密相伴的日常。
雕花浴室内,暖汤粼粼,氤氲着清雅安神的药草香气,水雾朦胧温柔。
江丰年掌心轻轻覆在陈瑞雪小腹,指尖轻柔拂过细腻肌肤,细细确认:“夫人先前旧伤的血痂尽数脱落,身子可彻底养妥了?”
陈瑞雪轻轻点头。
确认她身体已然无恙,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牵挂、惦念、克制与眷恋,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再也压抑不住。
江丰年俯身将她稳稳抱起,一同沉入融融暖汤之中。
连日紧绷的心弦、暗藏的不安、隐忍的情意,在这一刻尽数舒展释放。
今夜的相依缱绻,比往日更绵长、更炙热、更珍重。
二人彼此依偎,温存相融,将连日的忐忑与焦虑尽数托付给彼此。
待一番深情相伴过后,陈瑞雪浑身松弛倦怠,四肢绵软无力,连说话的语调都染着淡淡的疲惫沙哑。
不知不觉间,一池暖汤也褪去了温度,渐渐微凉。
江丰年小心翼翼将浑身乏力的妻子抱起,细细擦干水汽,轻手轻脚抱回卧房。二人相拥而卧,在安稳的依偎里沉沉睡去。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身边人呼吸安稳绵长,已然熟睡。陈瑞雪轻轻挪开江丰年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屏气凝神,悄无声息起身。
她从枕下抽屉取出那只素白瓷药瓶,指尖微微发颤,紧握着瓶身久久沉吟。
前路未知,生死难料,她思虑千回,心底终是落下决绝一念。
微微仰头,倒出一枚莹润药丸,利落吞入腹中。
温热药性顺着喉间缓缓沉落,慢慢漫溢四肢百骸,带来一股奇异的暖意。
她轻轻躺回榻上,侧身凑近熟睡的江丰年。
夜色温柔,烛影轻晃。她微微俯身,微凉柔软的唇轻轻贴上她的唇畔,指尖带着细碎温柔,轻轻抚过她衣襟肌理,缱绻亲近。
江丰年本就浅眠,骤然被这般温柔触碰惊醒,眸底尚凝着睡意,嗓音低哑慵懒:“夫人,这般时候不睡,可是还未心安?”
陈瑞雪不答不语,只是愈发温柔地贴近她,细细亲吻,情意缠绵,无声倾诉着心底所有的牵挂与孤勇。
江丰年瞬间彻底清醒,眼底情愫翻涌,满是珍视与动容。
她顺势翻身,将她稳稳护在身下。眉眼、额角、下颌,一路细细温存亲吻,动作温柔至极,带着满心满眼的珍重与不肯放手的执念。
良久,一室温柔归于静谧。
陈瑞雪软软伏在江丰年温热的胸膛上,微微喘着轻气,轻声开口,坦诚道出所有决断:“夫君,老妪给妾身的药丸,妾身已经吃下一颗。”
这话如同惊雷乍落,江丰年浑身一僵,心头骤紧,瞬间大惊失色。
她连忙抬手稳稳扶住陈瑞雪的双肩,眼底满是后怕与焦灼:“夫人,你为何这般自作主张胡闹冒险!大黄服药时日尚短,药性是否藏毒、有无反噬副作用,一概未知。人畜体质天差地别,犬类无碍,不代表人能承受,你怎能拿自己的性命肆意豪赌!”
陈瑞雪抬眸,静静望着她慌乱心疼的眉眼,目光澄澈而坚定,语气平静,却藏着一往无前的孤勇:“夫君敢为江家基业、为天下漕运新政,以身入局、赌命一战。妾身身为你的妻室,又为何不能为你、为我们的往后豪赌一次?妾身已然猜出,这秘药,是能让女子相融受孕、诞下子嗣的旷世奇药。”
她徐徐将傍晚庭院之中,听闻猎犬大黄无端受孕的始末,一字不落地告知江丰年。
江丰年心口骤然酸涩绞痛,万般情绪翻涌纠缠,疼得喉间发紧:“你可知这赌局凶险万分?但凡猜错半分,药性反噬伤身,伤及你的性命,我这一生都无法心安!我宁可一世没有亲子,也绝不愿你以身犯险、受苦半分。”
陈瑞雪指尖轻轻抚平她蹙紧的眉头,动作温柔缱绻,一字一句,剖白真心:
“妾身已经深思熟虑,服下此药,不过四种结局。
一是妾身猜错,药藏剧毒,夫君三日后若战败殒命,妾身不能独活,随你共赴黄泉;
二是药有隐患,夫君侥幸得胜,往后便劳烦夫君好好照护明月、星云两个孩儿,平安长大;
三是妾身赌赢药性无碍,成功怀上你我骨肉,若夫君此战不幸落败,妾身便独自抚育孩儿长大,来日替夫君报仇血恨;
四是夫君大胜归府,妾身顺利怀子,江家家业永续、血脉绵延,皆大欢喜。”
陈瑞雪字字赤诚,句句决绝。
江丰年听得心口五味杂陈,愧疚、心疼、暖意、酸涩尽数缠成一团,堵得她几乎失语。
她哑声低语,满是怅然悔恨:“早知你会为我做到这般地步,当初无论如何,我也绝不会应下李惊风这场生死赌约。”
千般愧疚,万种疼惜,无从言说。
江丰年俯身低头,深深吻住怀中之人。没有半分鲁莽急切,只剩极致的温柔、珍重与疼惜。
她以绵长的温存,细细安抚着妻子孤勇深情的心,将所有的亏欠、爱意、不舍尽数融进此刻的相拥之中。
夜色漫漫,月色温柔。
二人紧紧相拥,静静相守,将所有忐忑、期许、牵挂与深情,尽数藏进这夜半温存里,静待三日后,命运揭晓终局。
修改的我心力交瘁,明天最多三千字,写不动了~心好累,感觉在晋江写文心好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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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