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许清没去公司。
她请假了。
老家有点事，需要回去一趟。上周五的时候，她跟刘经理说了。刘经理点点头，说知道了，让她在系统里提交一下。
她提交了。
然后就没多想。
周一早上九点半，她正在回兴文的路上，手机突然开始震。
私聊群里，小周发了一条消息。
小周：许清，你看见群消息了吗？
许清：什么消息？
小周：“刘经理发的。你自己看。”附上了截图
她点开截图。
置顶的第一条，是刘经理发的。
@所有人需要同步几个事情：
1、针对新接量的交付客户，大家当天及时登记共享WPS表格，月底核算以表内数据为准！
2、重点：在工作时间内，客户的信息3h（暂定）内必须响应，否则客户闹情绪退款就要扣钱。
3、绩效：针对起诉提交标准的界定，如果客户能够正常推进，以提交成功页面截图/邮寄面单号为准；若客户无法推进提交的，以写完基本文书为准。
4、截止到本周末，所有人梳理完手里的存量客户，并登记到表上（文档链接稍后发本群）
5、调档：针对没有包含信息补全的客户，正常告知客户可以调取，如果调档费用100-200左右，客户闹情绪，工作人员不用再问，我们直接给客户报销。
6、如果客户不配合调档且情绪激动、闹退款的，可以主动去安抚客户，要主动，不要觉得不是自己的事儿。。
7、对于无法推进并沉积的客户，暂不激活，具体等通知。
8、售后：后期会拉一个售后群，对于对接到工作人员这边的客户，如果我们能做的工作都做完了，以及客户闹情绪（尤其是提及投诉、报警等），工作人员不用再问主任是否退款？把客户情况按照售后模板发到群内，并艾特客诉老师。
9、请假、报销、对接客诉、退调档费找我。
许清一条一条看下来，脑子有点懵。
这么多？
她往下翻，看见刘经理又发了一条。
刘经理：另外，强调一下请假制度。从今天开始，后期有事情需要请假的，必须提前给我说。如果没有提前说的，月底统计考勤时一律视为当天旷工。
@所有人
许清愣了一下。
提前给你说？
她上周五跟刘经理说了啊。
她往上翻，找到自己和刘经理的聊天记录。
上周五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许清：刘经理，下周一我老家有点事，想请一天假。
刘经理：好的，系统里提交一下。
许清：提交了，附带一张截图。
刘经理：收到。
她截图，发到私聊群里。
许清：我上周五就跟她说了。这是截图。
小周秒回。
小周：那你完了。她这条消息，就是说给你听的。
许清：为什么？我跟她说了啊。
老张：你跟她说有什么用？她要的是“提前给她说”。你给了，但她可以说你没给。
许清：我有截图。
小周：截图有什么用？到时候她可以说，截图是伪造的。或者说，她说的“提前”是指当天提前。
许清：……
她看着那些消息，心里一阵发凉。
这是针对她。
故意的。
群里又有人发消息了。是另一个老员工，老李。
老李：我刚才算了一下，第1条到第9条，一共涉及到多少个岗位？
小周：什么意思？
老李：你看啊。第1条，登记表格。第2条，响应客户。第3条，提交标准。第4条，梳理存量。第5条，调档费用。第6条，安抚客户。第7条，沉积客户。第8条，售后群。第9条，找她。
他顿了顿。
老李：这些活，以前是谁干的？
小周：以前？以前就是一个人干啊。接待、交付、售后、退款，都是一个人。
老李：对啊。现在呢？第1条一个人，第2条一个人，第3条还是那个人，第4条又是那个人，第5条要问二销，第6条又找二销，第7条等着，第8条拉群艾特客诉，第9条找她。
他发了一串省略号。
老李：你们看懂了吗？
小周：看懂了。以前是一个人干所有事。现在是，干一点，找这个人；再干一点，找那个人；干完，还要找那个人确认。本来一个群能解决的事，现在要转三四道。
老李：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另一个：而且你看第5条和第6条。调档费用，客户闹情绪，工作人员不用再问，直接报销。那岂不是又要倒贴？工作倒贴？
小周：我们还负责安抚啊。第6条写了。
另一个：那客户是先闹情绪再调档？还是先调档再闹情绪？如果先闹情绪，安抚了，客户不闹了，那还需要调档吗？如果先调档，客户收到费用又闹了，那报销的钱谁出？
群里沉默了几秒。
老张：别想了。想多了脑仁疼。
许清看着这些消息，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酸。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在这种荒诞的规则里，寻找逻辑。
而制定规则的人，根本不在乎逻辑。
小周：对了许清，你看见第9条了吗？
许清：看见了。
小周：请假、报销、对接客诉、退调档费，都找她。你不是请假了吗？你找她了吗？
许清：我上周五就找了。她当时没说不可以。
小周：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现在她发了这条，意思就是——以前的不算，以后都得找她。
许清：那我今天的假，还算不算？
小周：这得问她。
许清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拿起手机，点开刘经理的头像。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再打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
许清：刘经理，我上周五跟您请的假，今天还算吗？
等了五分钟，没回。
十分钟，没回。
半小时，没回。
群里，小周又发消息了。
小周：她不回你？
许清：嗯。
小周：那就是故意的。让你悬着。
老张：让你知道，以后得听她的。不听，就给你穿小鞋。
许清看着这些消息，心里一阵恶心。
但她没回。
只是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车窗外，田野飞速后退。
绿油油的，一片一片。
她想起付博说的。
“不管他们怎么对你，你都有退路。”
退路。
她的退路在哪？
还没开起来的分店。
还没到手的未来。
她闭上眼睛。
想睡一会儿。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规则。
一条一条的，像绳子一样，把她绑起来。
周二早上，她回公司了。
进门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没人说话。连平时爱聊天的那几个，都安静得像鹌鹑。
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打开电脑。
登微信。
99 的消息。
她一条一条看。
大群里，昨晚又发了好多。刘经理发的，陈总监发的，还有小田他们回复的。
刘经理：今天的数据我看了。小田依然领先。其他人要加油。
小田：谢谢刘经理！我会继续努力的！
小李：刘经理，我今天接了个难缠的客户，聊了好久，才搞定。
刘经理：辛苦了。难缠的客户，多花点时间应该的。
小李：好的！谢谢刘经理！
许清看着这些，面无表情。
往下翻，看见一条新的通知。
刘经理：@所有人补充几点：
1、以后所有客户的对接记录，必须每天下班前提交到共享表格。包括沟通时间、沟通内容、下一步计划。
2、每个案子必须有书面记录。没有记录，视为没做。
3、每周五下午三点，开周会。无故缺席的，按旷工处理。
4、所有请假，必须提前24小时申请。紧急情况，必须有证明。
5、调岗申请，统一找我。不接受私下沟通。
许清看着第5条，愣了一下。
调岗申请？
谁要调岗？
她点开私聊群，发现已经炸了。
小周：第5条什么意思？谁要调岗？
老张：不知道。但肯定有人提了。
另一个：是不是售后部那几个？
小周：有可能。他们上周不是找老板了吗？说要招人。
老张：招人没招成，他们想调回来？
小周：谁知道呢。
另一个：不管谁想调，反正现在都得找她。她握着这个权，想给谁调就给谁调，不想给谁调就不给。
老张：拿捏得死死的。
许清看着这些，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上周请假，是跟刘经理说的。
当时刘经理没说不行。
但现在，新规出来了。
“所有请假，必须提前24小时申请。紧急情况，必须有证明。”
她提前了三天。
够24小时了吧？
但刘经理没回她。
那条消息，现在还悬在那儿。
她点开和刘经理的聊天记录。
那条消息还在。
“刘经理，我上周五跟您请的假，今天还算吗？”
没有回复。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
不回了。
就这样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老员工凑在一起。
小周先开口。
“你们看今天那些新规了吗？”
“看了。”
“感觉怎么样？”
“感觉？”老张笑了一声，“感觉他们想把咱们当机器人使。”
另一个说：“第1条和第2条，本来是一个事。现在分开写，好像两件事。”
“第3条更离谱。没有记录，视为没做。那意思是，做了也得有记录，没记录就是没做。”
“那有记录但没做呢？”
“有记录就行。他们只看记录。”
小周点点头。
“所以以后咱们得学会写记录。把没做的写成做了，把做了的写成做得更多。”
老张笑了。
“你这觉悟，适合去新规制定组。”
小周瞪了他一眼。
“我是认真的。你看小田他们，为什么数据那么好？就是因为他们会写。写了就有，不写就没有。”
另一个说：“那咱们也写呗。反正他们只看记录。”
小周摇摇头。
“咱们写了，他们会说咱们造假。小田他们写了，他们会说效率高。一样的动作，不一样的结果。”
大家沉默了。
许清听着这些，心里发堵。
她想起一个词。
双标。
新来的，做什么都对。
老员工，做什么都错。
这就是现实。
下午，群里又热闹了。
小田发了一条。
小田：今天有个客户，要求退款。我私聊打电话去安抚了。安抚完，客户不退了！
小李回复。
小李：厉害！这就是流程的力量！
小田：是啊，以前咱们自己安抚，又累又没效果。现在转给二销，省事多了。
许清看着这条，愣了一下。
省事？
以前自己安抚，是又累又没效果？
她想起以前，自己也安抚过很多客户。
有成功的，有不成功的。
但那些客户，都是她自己对接的，自己服务的，自己维护的。
现在转给别人，别人根本不认识客户。
一个陌生人去安抚，能有什么效果？
除非……
除非那个“效果”，根本不是真的效果。
她把这个想法发到私聊群里。
小周秒回。
小周：你才反应过来？小田那个“客户不退了”，是真的不退了，还是她写的不退了？
老张：反正咱们看不见。只能看记录。
另一个：记录上写“不退了”，那就是不退了。至于真不真，谁知道呢？
小周：那咱们以后也这么写呗。反正他们只看记录。
老张：你又来了。咱们写，他们说造假。他们写，他们说真实。
许清看着这些，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公司，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荒诞剧了。
每个人都在演戏。
新来的演给老板看。
老板演给谁看？
不知道。
下午五点，群里又发了一条。
是刘经理发的。
刘经理：@所有人提醒一下，今天下班前，记得提交共享表格。没提交的，明天扣绩效。
许清愣了一下。
她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填表。
她打开那个共享表格，发现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填满了。
小田的，小李的，那几个新来的，全都填了。
老员工这边，只有几个人填了。
她的那一行，空着。
她开始填。
时间、客户、沟通内容、下一步计划。
一个一个填。
填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小周私聊。
小周：你还在填表？
许清：嗯。
小周：别填了。你看看小田填的那些。
她点开小田的那一行。
时间：9:00-9:05
客户：李女士
沟通内容：咨询离婚事宜，告知流程，客户满意
下一步计划：明天发材料
时间：9:10-9:15
客户：张先生
沟通内容：咨询合同纠纷，解答疑问，客户感谢
下一步计划：跟进合同
时间：9:20-9:25
客户：王女士
沟通内容：咨询劳动仲裁，告知风险，客户理解
下一步计划：整理证据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密密麻麻，填了三十多行。
每个五分钟一个客户。
每个客户都满意。
每个客户都感谢。
她看着那些记录，突然想起一个词。
流水线。
她以前在工厂参观过。
流水线上，每个工人重复同样的动作。
几秒钟一个，几秒钟一个。
一天下来，几百个。
小田的客户，也是流水线。
五分钟一个。
满意一个。
感谢一个。
可能吗？
她不知道。
但表格上，是真的。
小周又发了一条。
小周：看见了吗？人家五分钟一个。你呢？
她看了看自己的记录。
今天下午，她只填了三行。
因为下午她只处理了三个客户。
每个都聊了十几分钟，有的还要帮忙整理材料。
她回小周。
许清：我慢。
小周：不是你慢。是人家快。
许清：快有什么用？
小周：有用。你看绩效。
许清愣了一下。
绩效？
她点开群，往上翻。
果然，刘经理又发了一条。
刘经理：本月绩效预算是根据表格数据核算的。数据多的，绩效多。数据少的，绩效少。
大家加油。
许清看着这条，心里发凉。
数据多的，绩效多。
数据少的，绩效少。
那她今天只填了三行，岂不是垫底？
她想起小田那三十多行。
三十多行，乘以多少绩效？
她不敢想。
晚上回到家，她瘫在沙发上。
付博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马上好。”
她嗯了一声。
他端着菜出来，看见她的表情。
“又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
他坐下，看着她。
“许清。”
她抬起头。
“你最近回来，每次都是这个表情。”
她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
“说吧。说了好受点。”
她说了。
说了新规，说了表格，说了五分钟一个客户，说了数据多绩效多。
他听着，没插话。
说完，她看着他。
“付博，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能力不行？”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他们一天能处理三十多个客户。我一天只能处理几个。是不是我太慢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许清，我问你。”
“嗯？”
“那些客户，你都怎么处理的？”
“认真回啊。问什么答什么。帮忙整理材料。有时候聊半小时。”
“那个小田呢？”
“不知道。可能……可能就聊几句。”
他点点头。
“所以，你一个顶她十个。”
她愣住了。
“什么？”
“你一个客户，聊半小时，帮她解决问题。她十个客户，聊五分钟，说句‘知道了’就走。你说，哪个是真服务？”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
“那个表格，能看出数量，看不出质量。老板只看数量，那是老板的事。你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
她看着他。
“可是绩效……”
“绩效？”他打断她，“那点绩效，够干嘛的？一个月多几百块，能买什么？你把自己累出病来，几百块够看病吗？”
她愣住了。
他握住她的手。
“许清，你听我说。那个公司，不值得你这么拼。能干就干，干不了就走。我这边快了。”
她眼眶有点热。
“真的吗？”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了。吃饭。”
她点点头，拿起筷子。
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
她吃着吃着，想起那些表格。
想起小田的三十多行。
想起自己的三行。
她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莫名其妙。
“笑什么？”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挺傻的。”
他看着她。
“傻什么？”
“傻到跟人家比数量。”
他笑了。
“不傻。是太认真了。”
她愣了一下。
“太认真不好吗？”
“好。但对不值得的人，太认真，就是对自己不认真。”
她听着这话，想了很久。
吃完饭，她洗碗。
他站在旁边，擦桌子。
“许清。”
“嗯？”
“周末去爬山？”
她转过头，看着他。
“又爬山？”
“嗯。散散心。”
她想了想。
“好。”
他笑了。
“那我安排。”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他说的话。
“太认真，就是对自己不认真。”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白的。
但她好像看见了一条路。
弯弯曲曲的，通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但他在前面走。
她跟在后面。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