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颂礼睁开眼时,入目便是纯白的天花板,鼻腔里满是药剂的味道,刺鼻却意外的令人安心。
秦颂礼放空思绪,静静享受着安宁,良久,才知道这份安心感的源头出自何处。
是因为熟悉。
他曾在医院住了许久,那时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医院独有的味道相伴,尽管失去记忆,但是身体的本能还是告诉他,医院是安全的。
白炽灯发出恒定的光源,他终于清醒,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围帘拉着,外头似乎没有别人在,世界很是安静。
除了他。
秦颂礼看见夏渡安趴在他的病床边,正安心地睡着觉。说是安心,其实也不然。他看见夏渡安的眉头似乎微微蹙起,好像在睡梦里都在操心着什么。
他微微一动,趴在同一张床上的夏渡安马上就感受到,整个人的上半身弹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时,嘴巴里就嘟嘟囔囔的,但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秦颂礼很有礼貌地等待夏渡安摇摇头,找回清醒的神智后开口。然后他捂了捂自己的后脑,略一感受,说:“不痛了。”
“嘶……你别动你的手。”夏渡安十分紧张,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末了还好好地压实了被子边,“你这只手输液呢,别乱晃。”
秦颂礼顺势抬眼看了看自己身边的输液瓶,仔细端详后道:“好像快输完了。”
夏渡安一检查,发现确实如此。他立刻站起身,把秦颂礼又摁回病床上,然后转身离开,并说着:“我去找护士,你先躺着。”
其实床头旁边就是呼叫铃。秦颂礼有些无奈,又觉得这样跑来跑去的夏渡安像一只活泼好动的小狗,十分可爱。
夏渡安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护士。她推着摆满药和医疗器械的小车,速度竟然一点也没落下。
等待护士处理期间,夏渡安没再说什么。倒是秦颂礼问:“我是怎么来的?”
夏渡安有些愕然,他说:“你连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他的眼里透出担忧,但又很快遮掩下去,为他解答道:“你当时旧疾复发,但还有神智。我觉得来不及叫救护车了,正好遇上魏队,他开车送我们来了医院。”
“魏队呢?”
“缴费后就先走了,他有事。”夏渡安耸耸肩,“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呢,之后他得去找交警队申诉了,不然车都没得开。”
他的话总有些不经意的冷幽默,秦颂礼不由自主地笑出声。
“躺着就别笑了,也别说话,对肺不好。”夏渡安说完,就看向护士,“你好,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
护士看了眼单子,简洁利落道:“等会拆了针,再躺半个小时,没什么反应就可以走了。”
留置观察。
夏渡安点点头:“谢谢护士姐姐,辛苦了。”
来的护士是一位很有经验的女士,她的动作干净利索,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操作。
护士笑了一下,虽然口罩遮了半张脸,但是眼睛弯弯的,笑意透了出来。
“有事摁铃就行了。”
只剩两人了。
夏渡安把围帘掀开,病房里的窗户没有拉窗帘,窗玻璃透出漆黑的夜空和零碎的星星,远处是城市的热带雨林,高楼此起彼伏,每一层的灯重铸了都市的夜空。
他的脸映在窗玻璃上。
秦颂礼这才注意到,屋里如果亮着灯的话,其实是很难看清窗外的景色。
护士出去的时候把大灯给顺便关上了,只留下了墙角的夜灯。
呆怔了半天,秦颂礼才迟钝地想到,现在几点了?
“九点咯。”夏渡安在看窗玻璃里的秦颂礼。
“你饿不饿?”秦颂礼后知后觉,他不饿,或许输液时给他输过一瓶葡萄糖了。
“还行,我点过外卖,吃了。”夏渡安道。
“你今天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他半是埋怨,半是后怕道,“你的主治医生说你是被刺激到了,才会导致旧疾复发。还好没有颅内出血,不然事情就大条了。”
秦颂礼有些不好意思,他侧过脸,不敢直视夏渡安。
明明不是在责怪他,但是他的心里却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就好像真的对不起夏渡安一样。
对不起夏渡安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他以为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自己原来是因为耽误了夏渡安的下班时间而愧疚。
“不好意思啊,周五晚上,还麻烦你在医院陪我。”
夏渡安闻言,露出一脸困惑又生气的表情,他声音罕见显得有些严厉,和之前与护士交谈时满脸爽朗大方的他截然相反。
夏渡安道:“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现在还和我这么客气?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朋友?”
“好好好,对不起,我错了。”秦颂礼举起双手,朝他投降。
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冲动,酸酸暖暖的,缓缓包裹住他的内脏。在他的记忆里,他似乎从来不曾投降认输过,就算是对着自己的姐姐,两人也一定要争到头破血流,输的人才甘心。
秦颂礼看着眼前人生气的样子,心里反而暖暖的,就算夏渡安继续训他,他都不会觉得不舒服。
向来好脾气的夏渡安,即使连轴加班也没有露出过一丝抱怨和不耐烦的人,原来生气起来是这个样子。
秦颂礼看着夏渡安因为生气而变得更加殷红的嘴唇,心里异样地动了一下,就好像是门锁被拉开后发出的“咔”的一声,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了。
“我都那么生气了你竟然还在发呆?你脑子没坏吧!”夏渡安怒极反笑,他伸出手,摸上秦颂礼的额头,“没发烧啊。”
这是肯定的。
护士刚刚才离开,如果秦颂礼身体有不舒服,她是不会放心离开的。
而如果秦颂礼的身体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就开始高烧,那就真的出大事了。
夏渡安只是故意用动作去嘲讽秦颂礼,含蓄而文雅地嘲讽。
秦颂礼被他的手一碰,整个人像一只突然跳进了冷水里的猫咪一样炸开,往后缩着,躲开夏渡安的手。
见状,夏渡安脸上狐疑的表情更深,他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了一番躺在病床上,疑似是“秦颂礼”的人。
秦颂礼平时即使懒散,但也是个胸有成竹,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纵观大局全盘掌握的一个人。怎么输液后就变得有些一惊一乍了?
好在秦颂礼很快就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他揉揉太阳穴,不经意地解释着:“或许是旧伤让我有些不对劲吧,过会应该就好了。”
夏渡安嘴边的话一噎,但也不说了,像是被说服了。
一片寂静里,秦颂礼升起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说道:“安安,你想不想知道原因?”
夏渡安很清楚地感觉到,秦颂礼进入了一个严肃认真的状态。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当年家里想搬家时,爸爸妈妈也是摆出这样的态度来和他们商量。
夏渡安知道,秦颂礼估计要和他说一些“正事”了。
但是什么叫他想不想知道?
一般来说,不都是看人自己想不想说吗?
“你想说吗?”夏渡安很是疑惑,“关键是,你还记得吗?你不是不记得了吗?”
秦颂礼幅度很小地点点头:“多亏此次发病,我想起来了一些,但并不是很多。”
夏渡安坐回凳子,给两人都倒了杯水,说:“想说就说吧,我会认真听的!”
秦颂礼轻轻舒了口气,他将杯中的水面吹皱,啜饮两口湿润唇舌后,缓缓开口道:“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
一道耀眼夺目的白光自窗外闪过,几秒过后……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预兆,豆大的雨珠落下。
远处城市闪烁的夜星在玻璃上滑落的雨滴中晕染成一片,再分不出边界。
凉意袭来。
“像这么大的雨?”夏渡安问。
“比这还大一些。”秦颂礼也有些不确定。他接着道:“我就是在那场大雨里出事的。”
“据说附近还躺着一个人,但是救护车来得时候已经失血过多而亡了。”
“什么人?谁要害你?”听到秦颂礼的描述,身为刑警的夏渡安已经开始分析了。
他双手架在胸前,一只手不住地掐着自己的下巴,思索着。
后脑受伤,一定是被人攻击的伤口,这不是自己能伤到的部位。而且后脑伤的伤,一定是他受到的最重的伤,单单是现在还有定期复查的必要就知道了。
这种伤口一般都是偷袭所致,案发现场还有另外一个人,会是行哥和行凶人搏斗,成功反杀吗?
“我不知道是谁,但不是凶手。”秦颂礼简要说着,“因为伤势严重,我从一线退下来,虽然没被调岗,但是很多权限也被取消了。关于我这件案子,我也接触不到。”
夏渡安听了,心里却是一惊。
虽然秦颂礼没有明说,但是他们俩心里都清楚,这并非是单纯照顾伤员,而是秦颂礼身上有嫌疑,但是没有实际证据,所以组织里采取的一种软隔离的方式。
“你们当时是在哪里?”
一个来自部里的精英警察,怎么会牵涉到这种案件中?
“现场痕迹勘验没有还你清白吗?太奇怪了。”夏渡安质疑着。
现在又不是科技不发达的以前了,就算没有监控,现场留下的痕迹也是丰富的证据,还有受害者的尸骨,厉害的专家团队能从尸体上采集到足够的证据。
秦颂礼却是笑了。
他道:“你为什么那么笃定,甚至没有丝毫怀疑,也许我真的是犯人呢?”
他的话,成功诘问住夏渡安。
夏渡安一愣,对哦,为什么他的脑子里就没有一刻一秒想过秦颂礼也许真的是犯罪嫌疑人?应该说,他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秦颂礼会做坏事的想法。
他自己都有些费解。他认真想了想,随后理所当然道:“可是你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啊,这有什么好质疑的呢?”
他的眼里满是纯粹的信任。
秦颂礼也愣了,没想到夏渡安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握紧了拳头,许久才微微放松,接着道:“我应当是没有动手的,死者的死因与我无关。但是这件案子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他顿了顿,说:“你方才问我,出事地点是在哪里。其实对于这个问题,我也没办法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因为我的确不记得了。”
“至于案件调查的细节……受伤后,我在医院躺了半年才能下床,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岗位,等到伤养得差不多了,就接到调令,让我来深城了。”
哇……这是流放啊。
夏渡安心里有些不满,没有证据证明秦颂礼伤人、杀人,那不就是疑罪从无了吗?竟然还把他调离……
他的心里是有些为秦颂礼抱不平的。
秦颂礼的为人处事,一桩桩一件件他都看在眼里。而且行哥人品贵重,只和他相处短短一段时间就能感受到了,那他之前的同事和上司呢?就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吗?
光是看着夏渡安脸上的表情,秦颂礼就知道这刚毕业的小孩在想什么。
他安慰道:“信任理解是一回事,规章制度是另一回事。不用不高兴。”
夏渡安其实也知道,不过如果情感能够被理智完美地控制的话,这个世界也不会是这样了。
他还有的修炼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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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Chapter 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