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两秒,三秒。
哗哗潮声涌进耳朵,正对白色护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已站在海的另一头。
苏子沫轻微“啧”了一声。
兴许是先前的联合攻击导致了气候异动,天色惨白,浓重的云从海上来,缓慢压过天空。
他自沿海公路面向大洋彼端,手收在口袋中。衬衫鼓动,是风,一丝咸湿的冷气透进来,要下雨了。
城中的惨烈声嚣已经隐没。
敌人达成目的撤离,留下的就只有作为消耗品的实验体,经过一下午的清扫,基本收尾。
现在,去哪里呢。
苏子沫大脑短暂空白了片刻。
对了,她……
她还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青年下意识想摸手机,却落了个空,眼前才浮起此物已光荣殉职的画面。后知后觉地,苏子沫头皮一紧,胸口猛然塌陷,一阵近似失重的下坠感攥住了心脏。
他不在,她可能会有事。
……
手机铃声响起,舒懿疲惫不堪,正倚在长椅上歇息。拿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她随手按下接听键,贴到耳边:“喂,您好?”
电话一端,只静默呼吸了两秒。
“…喂?”舒懿撇撇嘴。想来是骚扰电话,打算挂掉。
手指移至红色挂断键上方,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她完全意料之外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在哪里。”
几乎命令式的语气。
…但并不出于威权,而是一种缺失的迫急。
熟悉,好听,低沉温柔,又带了一点特殊的冷色调。辨识度很高,不会错的,这是——
苏子沫。
舒懿瞪圆了眼睛,手不小心一抖,谁知按到了挂断键上。手机“嘟-嘟”罢工,她手忙脚乱想重拨回去,弄巧成拙,直接没抓稳,手机滚下腿躺在了杂草和路面的小石子间,屏幕发亮,还在嗡嗡作响。
她怔了两秒。
他又打过来了?
这回,舒懿双手握牢手机哥,虔诚慎重地,用大拇指按下了接通。
对面声音更冷一度,几乎引她打了个寒战:“…你在哪里。”
感觉领导要气昏,舒懿翻出定位,飞速报给他。
这样的大事,处理局让他赶回来也不奇怪。舒懿欣然,应该是有什么紧急情报要交流。
没有两分钟,拐角就出现了人影。
他只穿一件白色衬衫,罕见没有四平八稳地掖好,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两颗。
和冷天气完全不符。
对苏子沫来说,这已经算不修边幅了。
一看见她,他脚步下意识加快,片刻后,又仿佛意识到什么一样慢下来。
远处传来滚滚雷鸣。
又是那种自上而下,如有实感的目光。简直是在碾动——不,没有那么重,倒像是在用指腹小心描摹骨骼皮肉,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体温仿佛随之涌来,热量,呼吸扑在她耳边,泛起微妙的刺痒。
之所以产生这种感觉,因为每道细小伤口,苏子沫视线都会凝滞片刻,有种阻塞之感。
舒懿不自在地缩起脖子,她不习惯苏子沫这样。
滴答。
滴答,滴答。
手背一凉,舒懿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青灰色,下雨了。
可是头顶的雨点却不再下落。
一小片阴影笼罩了她,又露出暗色的天空。身旁一沉,是苏子沫在另一端坐下,空出一个社交范围的距离。
她身上淡淡的蓝光阻隔了雨。
“哇。”舒懿小声惊叹,摸手又揉头,真的没湿。她仰起脸,舒服地闭上眼睛。
俄而,青年打破了平静。
“…对不起。”
他没有看她,弓腰望向前方,手肘支着两腿,十指交叉。
舒懿没说话。
于是苏子沫继续开口道:
“大概是因为一些事吧,或许,我真的伤害过很多人,只是不记得了。我也开始混乱了……”
“因为这些事,许多人都没办法接受我,多数情况下,都是别人把烫手山芋丢给我,因为我能处理,我…性格不好,搭档不是些什么愉快回忆,所以不是…很清楚类似的行动模式,抱歉。”
舒懿静静听着。
“我确实是个自大狂,” 青年垂下眼睫,“你被绑架,完全可以避免,低估敌人,是我的问题。”
“如果我不够强,那一切都完了,是我用能力弥补了错误……以后我会听你怎么想。”
“苏子沫。”
“嗯?”
“你好像没我想象中性格那么烂。”
“。”
舒懿转过头来,直视他的侧脸。
昏暗中,青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轮廓的弧度在变温柔。
眉,眼,鼻梁,唇线,再到下颌,无一根赘余线条,骨相几近完美。皮肤冷白,五官利落,但颌面转角的弧度又中和了锋利感,克制,内敛。
他长得很老祖宗审美。
半天,舒懿干巴巴的脑子里只蹦出这样一个想法。
好皮囊,只可惜装了这样一副灵魂进去。
“我讨厌你。”
舒懿干脆利落,毫不掩饰,“我非常、非常生气。”
“……抱歉。”
她几乎粗暴地打断他,声音逐渐提高:“我讨厌你一副为了结果不顾别人自作主张,不珍惜自己的样子;”
“我讨厌你只会口是心非,就是想把人推远,我讨厌你打心眼认为自己不好,除了勉强自己,就是勉强自己,你这样会生病,你知不知道?!”
到最后,竟已是怒喝。
舒懿尾音发颤,带上了些轻微的哭腔。
“苏子沫,你知道吗,你就该被狠狠揍一顿!!!”
她真的一拳打了上来。
然而并没能贴上皮肤真实的触感——仿佛一拳打在墙面上,蓝光点点绽开在她拳下,不曾动摇分毫。青年眼睛微微睁大,悚然一惊,伤害性质被动防御就会触发,她这样打,一定会受伤。
然而舒懿根本不管不顾。
指节红肿,这一拳再打下去,必定会破皮流血。
但这次,承接她拳头的,是一个要软上许多的东西。
他的脸。
“!”
舒懿惶急收回手,骤然冷静下来,缩回椅子一角。
苏子沫抬手轻触已大块发红的脸颊,轻笑了声:“嗯。”
他肤色白,有丝毫痕迹都很显眼,何况是……脸上。
她根本没想能真的打到,这一下完全没收力。
舒懿顿觉心虚,暗爽、惊疑、不安交加,两只手搓在一起。
二人重归沉默。
只有沙沙的雨声。天上地下,无处不是雨水。
“不继续么。”苏子沫平静垂眸。
并非挑衅,而是真切在疑问她为何停止。
…她真火大。
“你有病。”兴致全无,舒懿冲他摆摆手,表示跟精神病没话讲。
“确实。”
苏子沫思索了一下。
“去治去。”
“不能治。”
“为什么不能?”舒懿语气愈发不善。
“我不能有病。”
青年平静地说。
“……”
舒懿张了张口,却一语不发。
她听懂了。
他是一个没有选择的人。
由他的处境发端,再由他的经历印证。
没有选择,所以眼睛里没有自己。
展露在细枝末节的地方,他无趣,手机壁纸和字体,全是默认设置;他正确,看的书全是名著,背得出全套的法律条文,穿衬衣每每扣到最上一粒扣子;他疏远,做人做事,斯文有礼,公私分明——但其实他基本没有私。
没有私。
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能力不是为了自己用的,命也不是自己的,工作,生活,被不可抗力裹挟着,他反抗过吗?
“你…”舒懿再也无法忍耐,泪水满溢而出,“我艹爹的,你怎么能活成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苏子沫只是说。
雨中,一人平静,一人下泪。下泪的那人却在为平静的人哭。
见她拼命抹眼泪,他有些局促,便掏出纸巾递给她。
青年几乎是惊奇的。就好像他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会为了另一个毫无利益相关的个体在此刻哭泣。
似乎是在思考安慰方式,苏子沫思忖一番,轻声道:“我以后不会把你丢在原地了。”
“不是这个,是这个,不对,对的……”
舒懿胡言乱语,把自己逗乐了。乐着乐着,她却又哭起来,令苏子沫不知所措。
他鲜少有束手无策的时刻,此时却算一个。
不过,苏子沫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说:“进化药,和格温当初那个人有关。”
舒懿立马不哭了。
牢苏牌止啼,用了都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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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