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还有点不稳?”
艾维斯看着躺在软垫上的小麻雀。
它睡得很香,小肚子一起一伏,羽毛微微蓬松着,像一团被揉皱的棕色绒布。
“是因为第一次用不熟练吗?”
不然斯威怎么总是一副困倦的样子。
艾维斯盘腿坐在床上,托着下巴思考,目光落在麻雀身上,又飘向窗台。
楼下的仙人掌被艾维斯拿上来了,放在窗台上,还开着花,黄色的,小小的。
“也有可能是刚诞生的原因。”
一只麻雀从窗户飞进来,落在窗框上,歪了歪头。
然后它抖了抖羽毛。
于是艾维斯看见了从骨头里往外翻的、像要把整副骨架都重新排列一遍的抖动。
羽毛翻卷,身形拉长,光影在那一小片空间里拧成了一个结,又松开。
一个金发蓝眼的大美人站在窗前,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
“妈妈!”艾维斯叫了一声,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你怎么来哥谭了?”
“当然是来看看我们家的小坏蛋啊!”薇薇安大步走过来,蹲在床边,双手齐上,恶狠狠地捏住了艾维斯的脸颊,左右开弓地揉了揉。
“唔才不素!方凯哇!”
不要打破我忧郁少年的人设啊喂!
艾维斯的脸被揉得变了形,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了几下,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谁让你离家出走的!哼!”薇薇安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已经松了力道,指腹在女儿被捏红的脸上轻轻蹭了蹭。
“那是因为你到处安插件!”艾维斯捂着脸,义正词严地控诉,然后突然眯起眼睛,目光如炬,“还有!我看出来了!你刚刚变的那只麻雀是我喂的那只!”
薇薇安的眼神开始飘忽。
这不是要再给小姑娘加一层保护巫术吗?德林的能力又没有她厉害。
德林姨妈在楼下打了个喷嚏。
不过说出来想也知道小姑娘会炸毛。
薇薇安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开始转移话题,手法之生硬,连窗台上的仙人掌都替她尴尬。
“这不重要,我们现在来谈谈你朋友的问题。”
她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软垫上那只缩成一团的小麻雀,伸出手指,极轻地拨了拨它的羽毛。
麻雀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脑袋更深地埋进翅膀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叫声。
“她刚经历二次死亡,现在灵魂不稳是正常的。按底层逻辑推断,应该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二次死亡?”
“葬礼。”薇薇安简短地说,“社会意义上的死亡。她的名字被宣读,亲友正式告别,她在人类社会的身份已经画上了句号。这对灵魂来说是很大的冲击——刚被你从一次死亡里拉回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又挨了第二下。”
她顿了顿,把手收回来,转而盘了盘闺女儿的脑瓜子。
嗯,和以前一样好摸。
“这应该也和你第一次使用天赋巫术有关。生得巫术本来就复杂,你又是Wain家族有史以来第一个觉醒这种天赋的人。之后多用几次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那要多久?”艾维斯没有躲开妈妈的手。三个月没见了,她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让那只手能更好地落在她发顶。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温度,和以前一样。
“说不准。”薇薇安的手停了一下,声音里的轻快淡了几分,“你的天赋巫术在家族录里没有完全相同的先例,我只能给你找一些相似的前辈作为参考。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摸索。”
“好吧……我之后会试着自己研究。”艾维斯低下头,指尖轻轻摸了摸小麻雀的羽毛。
很软,很暖,能感觉到它胸腔里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又快又轻,像一只被拧紧的发条。
斯威要快点清醒啊。
我还等着你带我去游乐园呢。
沉默在母女之间流淌了一小会儿,不尴尬,只是那种各自在想心事的安静。
窗外的哥谭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好像比早上薄了一些,有一团模糊的光晕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不过,妈妈。”
“嗯?”
“你什么时候走?伦敦那边应该还需要你镇场子吧?”
薇薇安的手从她头顶滑到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受伤的意味,但嘴角是弯的。
“让你美琳达姨妈帮忙做的分身而已,偶尔把意识传过来一会儿。你不要我刚出现就赶我啊——我们家的小鸟没有想妈妈吗?”
艾维斯盯着薇薇安看了一会儿。
她看着妈妈蓝色的眼睛——和她一样的蓝色,但更深,更沉,像海面以下阳光照不到的那一层水域。
她看着妈妈眼角那道很细的纹路,三个月前还没有的。
她看着妈妈鬓角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金色的,在午后的光里发着暗沉的光。
然后她猛地扑进妈妈怀里。
脑袋埋在妈妈肚子上,像小时候那样,枕着那片柔软,听着妈妈身体里那些遥远而安稳的声音——心跳,呼吸,血液流过血管的细微轰鸣。
她拱了一会儿,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想了。”
薇薇安没有马上说话。
她只是把手臂收紧,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女儿乱糟糟的头顶上。
她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让声音变调。
“妈妈也想艾维斯了。”
艾维斯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宝宝呢。
软垫上的麻雀翻了个身,爪子朝天地蹬了一下,又沉沉地睡过去。
人有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生物学死亡。
心脏停止跳动,呼吸消失,大脑停止运作——这是□□生命的终结。
第二次是社会学死亡。
葬礼举行,亲友正式告别。当你的名字最后一次被公开宣读,你在人类社会关系网中的位置就消失了。
斯威夫塔·格兰杰这个名字,在那座歪着十字架的小教堂里,被牧师念过,被木牌写过,被格兰杰女士用娟秀的笔迹刻在一块临时的墓碑上。
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属于活人的世界了。
第三次是真正的、终极的死亡——当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将你遗忘,或死去。
从此,关于你的一切记忆、故事和影响都不复存在,你如同从未在宇宙中出现过。
遗忘才是真正的永别。
死亡从来不是瞬间的事件,而是一个与“被铭记”抗争的漫长过程。
艾维斯作为未成年巫女,为了别人动用魔力时,效果会大打折扣——这是巫术的底层规则,为了保护那些还太小的、还没学会保护自己的巫女们。
而为了自己使用,魔力就会发挥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效果。
感谢那位写下这条规则的巫女前辈。
但艾维斯找到了一条缝隙。
治愈斯威夫塔的人类身体不是不行——对成年巫女来说会很轻松,但对未成年巫女来说,先不讲斯威夫塔能不能撑到艾维斯给她一点一点治好,单是治好所需要花费的精力和时间,讲求效率的巫女们就不会考虑。
死亡和离别对巫女们来说是最为平常的事。
她们与世界格格不入,长久的寿命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除非同为巫女,否则巫女不会为了普通人类花费心力。
艾维斯和她们一样的想法,但有一点不同。
她的天赋巫术——生得巫术——触及将死亡的灵魂转换为有生命的个体。
这对巫女们来说是耗费最小的术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再加上艾维斯将斯威夫塔变成麻雀,是为了自己想要一只家鸟,属于“为自己使用”的范畴,这样一来限制就更小了。
最省时省力的方法。
但不是没有代价。
一次死亡创造□□。
二次死亡转换灵魂。
在灵魂进行三次死亡之前——在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斯威夫塔·格兰杰的人也忘记她之前——艾维斯创造的这个新生命,可以说是不灭的。
而斯威夫塔被长寿的巫女记住了。
薇薇安记得她。
德林姨妈记得她。
艾维斯当然更不会忘记。
只要艾维斯不死,她就永远被记得。
她就永远不灭。
遗忘才是真正的永别。
而艾维斯不会忘记。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哥谭的黄昏很短,灰蒙蒙的天直接从灰过渡到黑,中间几乎没有那个被夕阳染红的阶段。
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沿着钻石区的街道排成一串暖黄色的珠子。
薇薇安还坐在床边,艾维斯的头枕在她腿上,已经有点迷迷糊糊的了。
软垫上的麻雀动了动,从翅膀里拔出脑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
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床头灯的光。
它看了看薇薇安,又看了看艾维斯,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细细的、带着睡意的啾鸣。
艾维斯撑起身子,伸出手指,麻雀跳上来,爪子轻轻扣住她的指尖。
它还有点站不稳,翅膀微微张开保持平衡,像一个小孩子刚学会走路时的样子。
“斯威?”艾维斯轻声叫了一句。
麻雀歪着头看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它张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艾维斯看着它,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带你去游乐园。”她说,“你答应过我的。”
麻雀啾了一声。
不知道是“好”还是“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但艾维斯就当它答应了。
薇薇安坐在旁边,看着女儿和那只麻雀,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很安静,像深冬的湖面,底下有暗流,但表面纹丝不动。
她想起艾维斯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团,被护士放在她胸口,皮肤皱巴巴的,哭声响亮得不像一个刚离开母体的婴儿。
她当时想的是:这个孩子会走很远的路。
她没想到这么远。
但也许她应该想到的。
韦恩家的女儿们从来不走在任何人后面。
“妈妈。”艾维斯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
薇薇安愣了一下。
“谢什么?”
艾维斯没有回答。
她把麻雀放在肩膀上,从床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台边。她推开窗户,哥谭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和远处某条街上飘来的食物香气。
麻雀在她肩上缩了缩,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艾维斯仰头看天。
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后面几颗星星,很淡,很小,像被人随手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她说。
薇薇安走到她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在哥谭,这已经算很好的天气了。”
艾维斯笑了一下。
谢谢你永远在我身后。
薇薇安:心虚jpg.
她能说这事她也有一份吗?其实女儿刚认识斯威夫塔她就把那小姑娘查了个底朝天。
也注意到了她有场死结。
寻思着刚好用来帮艾维斯觉醒生得巫术。
艾维斯:离开妈妈的保护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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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生得巫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