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矮小的身影穿过市区,直奔哥谭总医院。
漆黑的袍子让她融入夜色,几乎隐身。
这是巫女们出生时就会拥有的法袍,两件:一件可以完全隐身,但会被热成像扫描到;一件通过光影效果达到半隐身,但不会被科技捕捉到。
艾维斯穿的是第二件。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哥谭的夜风从背后推着她,像是在给她指路,又像是在催她快一点。
路灯在她经过的时候闪烁了一下,不是故障,是光影法袍在调整——它还不习惯这么小的穿戴者,偶尔会漏出一点破绽。
她从钻石区走到市中心,穿过两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加油站和一家亮着粉色霓虹灯的酒馆,酒馆门口站着几个抽烟的男人,没有人注意到她。
法袍的兜帽太大了,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医院的大门已经关了,只留急诊通道。
门口的保安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脸倦意。
艾维斯从侧面的消防通道绕过去,那里有一扇员工用的侧门,门禁系统上个月坏了,德林姨妈带她来过一次——那天是来看德林姨妈的一个老朋友,一个高明的外科医生。
她记得这扇门,记得门把手松了,要往上抬一下才能卡进锁孔。
她往上抬了一下,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发白,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的法袍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很淡的影子,像一团被水稀释过的墨。
她沿着走廊往手术区的方向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里面的护士在低头写东西,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艾维斯从她身后经过,脚步无声,法袍的下摆擦过地面,像一阵没关紧的窗户漏进来的风。
等艾维斯到的时候,斯威夫塔已经快死了。
她的目光穿过急救室紧闭的那条缝,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在磨砂玻璃后面晃动——急促的、没有节奏的晃动,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缸里的鱼。
监护仪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尖锐的、连续的蜂鸣,没有间隔。
在她面前没有哭的格兰杰女士抱着格兰杰小姐哭得很大声。
声音压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只能从缝隙里挤出来,变成一种嘶哑的、断裂的气音。
格兰杰小姐的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露出来的那只手里还攥着什么,指节发白。
雪落下来。
哥谭十一月的雪,细碎的、灰扑扑的,落在地面上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湿痕。
它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落在消防栓的顶上,落在艾维斯看不见的地方。
她听见笑声。
很轻的,被雪压住了、被哭声盖住了、被监护仪的蜂鸣声吞掉了,但她听见了。
是她在笑。
艾维斯推开急救室的门。
门轴没有响。
法袍的边缘从门框上滑过去,像水渗过沙子的缝隙。里面的人没有看见她——主刀医生的手停在半空,护士的剪刀悬在纱布卷上方,麻醉师的手指离仪表的旋钮只差一厘米。
他们的动作停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监护仪的蜂鸣还在响,一声比一声长。
艾维斯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她经过主刀医生身边的时候,看见他手套上的血——鲜红的,正在干涸边缘的那种红。
她经过器械台的时候,看见托盘里的纱布已经浸透了,堆在那里,像一朵开得过大的、深红色的花。
她走到手术台前。
斯威夫塔躺在那里,脸被氧气面罩盖住了大半,露出来的部分白得像纸,嘴唇没有颜色,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她的头发被血粘在一起,结成一块一块的,散在枕头上,枕头是湿的。
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还在跳,但越来越平,越来越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山坡上往下走,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
艾维斯把手抬起来。
手心里有一点光。
一种安静的、暗沉的光,像深冬的湖面结冰之后,冰层下面还在缓慢流动的水。
它从掌纹的沟壑里渗出来,沿着指尖的方向走,不急,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把那只手放在斯威夫塔的额头上。
掌心下面是凉的。
皮肤很干,颧骨的弧度硌着手心。
光从手掌里渡过去,顺着接触的地方渗进皮肤里,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很慢,一点一点的,从额头往下走,走到眼眶、走到鼻梁、走到嘴唇、走到下巴,走到脖子上那些淤青的边缘,停在那里。
斯威夫塔的睫毛颤了两下,像蝴蝶刚从蛹里挣出来的时候翅膀的那种颤抖,又轻又慢。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聚焦。
瞳孔散着,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棕色玻璃珠,映着头顶手术灯的白光,白光的周围有一圈很淡的、模糊的光晕。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艾维斯看着那双眼睛慢慢地收拢。
瞳孔一点一点地缩小,从散开的、模糊的状态缩成一个清晰的、有边界的圆。
它对准了艾维斯的方向,穿过了法袍的遮蔽,穿过了手术灯的白光和监护仪的绿光,落在她脸上。
她们对视。
艾维斯看了她一会儿。
很久。
久到监护仪上的波形又跳了几下,久到走廊里格兰杰小姐的哭声断了一下又接上,久到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层。
“你想活下来吗?”她问。
声音是那种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压过的轻,像冰面下的水流,像冬天的湖。
斯威夫塔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
监护仪的蜂鸣声拉长了,拖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
很平,很安静,像雪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斯威夫塔的手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抬起来,从被单下面伸出来,很慢,像在很深的水里往上浮。
手背上有留置针的胶布,输液管被扯了一下,在架子上晃了晃。她的手指碰到了艾维斯的手腕,指尖是凉的,没有力气,只是搭在那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的嘴唇动了。
这一次有声音了,从氧气面罩的缝隙里漏出来,混着雾气,白色的、薄薄的一层。
“……想。”
艾维斯低下头。
额头抵在斯威夫塔的肩膀上。
法袍的兜帽滑下来,露出她乱糟糟的黑发。她感觉到斯威夫塔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滑下去,但没有落回被单上——搭在她的手背上,停在那里。
“那就成为我的麻雀吧……真正的麻雀。”
“斯威,我会养你。”
窗外的雪还在下。
细碎的、灰扑扑的雪,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落在消防栓的顶上,落在急救室那扇磨砂玻璃窗的外面。
有几片贴在玻璃上,融化了,留下细细的水痕,像这座城市的眼泪。
走廊里格兰杰小姐的哭声停了。
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艾维斯把另一只手也放在斯威夫塔的额头上。
掌心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很慢,像冬天早晨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第一缕光,不暖,但知道它在那里。
“睡吧。”她说。
斯威夫塔的眼睛又闭上了,像走了一整天的人终于躺下来。
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没有颤抖。
“等到明天,你就是我的麻雀了。”
艾维斯把手收回来。
手心里的光已经灭了,掌心凉凉的,像握过一把雪。
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头,放在身侧。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斯威夫塔的脸。
氧气面罩上的白雾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一盏被风吹不灭的灯。
然后她转身,从主刀医生和护士之间走过去。
经过器械台的时候,她的袍角带起一点风,最上面那块纱布的边缘微微飘了一下。经过门框的时候,她把兜帽重新拉上来,遮住头发。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走廊里的白炽灯还是那么亮。
护士站的护士还在低头写东西,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化了,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艾维斯从侧面的消防通道走出去。
门把手还是松的,她往上抬了一下,卡进锁孔,门关上了。
哥谭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雪的气息和远处某条街上残留的车流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法袍下的影子比她自己瘦,比她自己高,像一个还没长成的大人。
她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脸,往钻石区的方向走。
雪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兜帽的顶上,落在她走过的每一块地砖上。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轻,一样安静。
路过那家酒馆的时候,门口抽烟的男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烟头还在地上冒着最后的白烟。
她走进钻石区的时候,雪停了。
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后面半轮月亮,白惨惨的,像一枚被磨薄了的硬币。月光落在联排别墅的屋顶上,落在百叶窗上,落在门口那把长柄伞的伞柄上。
她站在门前,没有掏钥匙。
她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她的房间,窗帘拉着,里面没有光。
她伸出手,按在门板上。
木头的纹理贴着掌心,凉的。
门开了。
不是她开的——门没有锁。
德林姨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没有问艾维斯去了哪里,没有问她做了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穿着法袍、为什么头发是湿的、为什么手指是凉的。
她只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冷吗?”她问。
艾维斯摇了摇头。
然后点了点头。
德林姨妈把她拢进怀里。
法袍的布料在她手指下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到一起的声音。
艾维斯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太阳和茶叶的香气——很淡,但还在。
“你长大了。”德林姨妈说,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决定了、只是现在才想起来要开口的事。
艾维斯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德林姨妈把她抱紧了一点。
“等明天,斯威会来。”
“好。”
斯威夫塔下线,斯威上线
迎接艾维斯的第一只小鸟吧
下一章就是斯威夫塔的葬礼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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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