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姨妈带着艾维斯回了家。她说她需要休息。
艾维斯那时候只是睁着眼睛看她,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了声:“好。”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几乎没有。
德林姨妈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能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再像医院走廊里那样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了。
她不确定这是好是坏,她只是心疼。她的小姑娘不该经历这些,可哥谭总要让人经历这些。
所以她早有预料,所以她的妹妹也早有预料。
“薇薇安……”你不该让我们的小鸟这么早就经历这些。
德林姨妈只是叹息,总能晚一些的。
命运的丝线编织的太快了。
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再成熟一点。
薇薇安想在艾维斯成年的时候为她加冕,忘了问艾维斯愿不愿意。
她会成长的,不是以这种方式。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哥谭已经入夜了。路灯亮着,把钻石区的街道照得昏黄而安静,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旧油画。
德林姨妈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栋联排别墅的轮廓上。
百叶窗关着,二楼的窗户是黑的,客厅里那盏她出门时忘记关的落地灯还亮着,透过窗帘渗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艾维斯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已经解开了,但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艾维斯。”德林姨妈说。
艾维斯没有抬头。
“到家了。”
艾维斯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人行道上。
哥谭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但没有倒下的小树。
德林姨妈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门开了。
门厅里有一股熟悉的、属于这栋房子的气味——木头、茶叶、泥土,还有一点点阿尔弗雷德的羽毛味。
玄关的伞架上还立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鞋柜第二层摆着那双绣着卡通小鸟的毛绒拖鞋。一切都没有变,和今天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艾维斯站在门廊里,没有换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那双在哥谭第一场雨里就湿透了的皮鞋——鞋面上沾着草汁和泥点,还有一些她不确认是什么的东西。
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木头的纹理贴着脚底,微微发涩。
德林姨妈没有说“穿拖鞋”之类的话。
她只是把门关上,把夜风和路灯的光一起关在外面。
客厅里的落地灯亮着,照着那排窗台上的植物——多肉、吊兰、阔叶的不知名绿植,还有那盆新来的、浑身是刺但开着黄色小花的仙人掌。
阿尔弗雷德在架子上睡着了,脑袋埋在翅膀里,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咕声。
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艾维斯走到客厅中央,停下来。
她看着那盆仙人掌,看了很久。仙人掌顶上那朵花还开着,黄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和它浑身那些扎手的刺完全不搭。
“我去给你放热水,”德林姨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泡个澡,会舒服一点。”
艾维斯没有回答。德林姨妈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一级一级地上去,在二楼拐了个弯,消失了。
水声从楼上传来,先是水管空转的嗡嗡声,然后是水流落进浴缸的声音,持续的、稳定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艾维斯站在客厅里,光着脚,披着那条橘黄色的急救毯。
她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仙人掌移到那排多肉上,又移到吊兰垂下来的枝条上,最后落在阿尔弗雷德身上。鹦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脑袋从翅膀里拔出来,换了个方向又埋进去,羽毛沙沙地响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站在架子上冲她叫了一声。
她不确定那是“再见”还是“早点回来”,或者只是它想叫了。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回头看一眼。应该没有。
她记得自己急着出门,记得德林姨妈在厨房里喊“带伞”,记得她从那把长柄伞旁边经过的时候没有拿——因为那时候没下雨。
后来下雨了。
在公园里。
在藤蔓出现之后。
她不确定是藤蔓带来的雨,还是哥谭本来就该在那时候下雨。
她只记得雨落在斯威夫塔脸上的样子,混着血,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像一条红色的、很细的河。
“艾维斯。”
德林姨妈的声音从楼梯上落下来。
她已经放好了水,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条浴巾。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是红的,那种哭过之后擦干了、但痕迹还在的红。
“水好了,”她说,“去吧。”
艾维斯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慢,很轻,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她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德林姨妈把浴巾递给她,她接过来。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德林姨妈的手指是温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
“我在楼下,”德林姨妈说,“有事就叫我。”
艾维斯点了点头,转身上楼。楼梯吱呀吱呀地响,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到二楼,推开左手边第二间房门。
把浴巾放在床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急救毯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椅子背上。毯子很轻,叠起来只有一小块,橘黄色的,在淡蓝色的床单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她把目光从上面移开,走进浴室。
浴室里全是蒸汽,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见。浴缸里的水放好了,温度刚好,水面漂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干花瓣——大概是德林姨妈放的,她总是会放这些东西。
艾维斯站在浴缸边,低头看着水面。
蒸汽扑在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薰衣草的味道。她把手指伸进去,水从指缝间漫上来,漫过那些洗不干净的颜色。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但她还是打了个哆嗦。
她脱掉衣服,把自己沉进水里。
水从脚踝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最后停在锁骨的位置。
她把身体缩成一团,膝盖露出水面,上面还有跪在草地上留下的淤青——青紫色的,硬币大小,按下去会痛。
她把下巴浸进水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水很暖,但手指还是凉的。
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下面。
蒸汽在浴室里慢慢飘散,镜子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像有人在哭,又像没人在哭。
她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闭上。
斯威夫塔的身体倒过来的时候,她接住了吗?
她没有接住。
她只是在那里,她一直在那里。
水凉了一点。
她把身体往水里缩了缩,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漫过鼻尖。她屏住呼吸,在水下睁开眼睛。
水是浑浊的,花瓣漂在眼前,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手术室外那盏红灯,不肯灭。
她憋不住气的时候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呼吸,水从脸上淌下来,滴进浴缸里,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她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走出浴室。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她换上睡衣——那套德林姨妈提前给她买的,淡蓝色,领口绣着一只很小的小鸟。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本《和饲养物处好关系的小妙招》,伸出手,把书拿起来,翻开到第五章。那张书签还夹在那里,是她自己做的——一张硬卡纸,上面画着一只棕色的麻雀。
“饲养关系建立后,饲养物可能会主动扩展活动范围。这是信任的表现。饲养者应陪同前往,并确保饲养物的安全。”
她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薰衣草的香味已经很淡了,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到。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光透进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不在这个房间,在楼下的客厅里,但她能看见它的样子——圆滚滚的,浑身是刺,但顶上开了一朵黄色的小花。
斯威夫塔,仙人掌,她说过它们是不同的。
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
德林姨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大概在听她有没有睡着,艾维斯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楼下传来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德林姨妈在给自己倒茶。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呀声,然后是很长的、很深的安静。
艾维斯把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在枕头上。
手心凝聚出一点淡蓝色的光,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闪着闪着就灭了。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胸口。
心跳从手掌下面传过来,咚、咚、咚,和在水下听到的一样。
很慢,很稳。
她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光,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很深的、很安静的黑暗。
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也许是从胸腔里,也许是从更深的、她还没学会命名的地方。
那个声音说:下次不会了。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句承诺。
但她把它放在那里,和那盏不肯灭的红灯放在一起,和手心里那个硬硬的、圆圆的东西——那颗糖——放在一起。她把它放在那里,然后睡着了。
楼下的钟敲了十二下。阿尔弗雷德在架子上翻了个身,咕了一声,又睡过去。窗台上的仙人掌在月光里安静地站着,黄色的花合拢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哥谭的夜还在继续,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门廊上那把长柄伞,伞布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门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敲着一面永远不会有人应门的鼓。
黑色的影子从二楼的窗户里越出。
德林姨妈坐在楼下的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帘上。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开灯。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影子安静地划过玻璃,像一片被风吹走的、黑色的叶子。
她没有动。
德林姨妈把凉掉的茶放在茶几上,瓷器碰到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孩子还是给我养吧,薇薇安。”
窗外有只小麻雀叫了一声。
德林:薇薇安根本不会养孩子!
薇薇安:不要挑衅我,姐姐!你是想要决斗吗?!
德林:那就来啊!谁赢谁养小鸟!
薇薇安:那就来啊!
(一场激烈的法术对轰)
薇薇安:艾维斯是我家的(骄傲脸)
德林:她现在在我家!
薇薇安:(恼羞成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薇薇安根本不会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