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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五十八次循環(4)

當我看清房間內的陳列時,不免一時間有些恍惚,因為這裡的擺設與其他房間並無巨大差異:華麗碩大的水晶燈懸掛在頂部,發出明亮的淡黃色光芒。暗紅色的厚重地毯上印著米白色與墨綠色的紋路,向前延伸,邀請著人類踏入這條「光明路」。兩側的牆壁或懸掛古典油畫,或擺放著黑膠唱片機、雕像等物。房間中央建立了圓形的看臺,但看臺內部的事物在門口無法看到。兩三個夫人或先生圍在看臺邊,低聲說著話,應該是在期盼一會的馬戲演出。

布魯斯被人簇擁著向內部走去,他拉住了我的手,讓我和他一樣被各種香水味抓著手臂往裡走。我被嗆得有點想打噴嚏,我努力了幾下忍住了,讓他們昂貴的衣服免於被噴上口水和鼻涕。我好貼心。能不能看在我如此貼心的份上讓我能夠輕易拿到第二張船票?

帶著誇張的、如同花盤一樣淺粉色帽子的夫人親昵地挽住布魯斯的胳膊,指著中庭笑著說:「一個演員已經準備好了,一直在等著你呢。」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往樓下看去:一隻棕熊直立在房間中央,兩側堆砌著幾座人造小型冰山。

夫人用她塗著粉色指甲油的尖手指指向我:「我要看她和那頭棕熊搏鬥。」

「我?」我看了看那頭超出正常棕熊體格,似乎一拳能打死三頭北極熊的棕熊,又看了看完全不符合棕熊居住環境的人造冰山,「我給它當飯後小甜點都有些太硌牙吧?」這是真話,因為不管我在這一天吃了什麼,零點我都會變回在街頭流浪時營養不良的樣子。

「不行。」布魯斯立刻擋到我身前,隔開了夫人和我的對視,「她是……我的侄女。」

「我要看她表演馬戲節目。」夫人並沒有退讓。

「可以換一個人嗎?」布魯斯試圖和她爭論一下,「她不擅長這個。」

「我要看她表演馬戲節目。」夫人重複了一遍。

我拍了拍布魯斯的手臂:「讓我去吧,或許這個關卡就是專門為我設立的,只有我才能完成。」

「但是這個任務風險太大了,說不定還有其他的解決方案。」布魯斯不認同我的想法。

「但是其他的方案她不同意。」我看向穿著粉色裙子的夫人,她對布魯斯露出一個禮貌的、像是從禮儀書上複製黏貼下來的微笑,「我們沒有別的解決方案了,布魯斯。我去試試看,相信我,我絕對會活下來的,畢竟——」

我回頭對他笑起來:「畢竟我可是哥譚市的老鼠!生命力最頑強的一種生物,無論是什麼樣的環境都能夠存活下來喔。」

在侍者的引領下,我走到入口處,隔著鐵質的欄杆,仰頭向上看時,貴族們帶著期待,互相低語著,大概是在猜測我在幾分鐘內會被那種棕熊撕碎。我感覺我像一個即將踏入古羅馬鬥獸場的勇士,不過可惜的是我連一把武器、一套盔甲都沒有,也不是英勇的武士。但是那也沒什麼的,一隻小老鼠能活到這麽大也很英勇了。

欄杆向上升起,我走入鬥獸場中,像真正的勇士一樣,面對一隻不符合物理規律的棕熊。

或許布魯斯說的是對的,我應該再想辦法和那位夫人商量一下,儘管她看上去根本不會同意我的請求,但是萬一她允許布魯斯替我下來呢?布魯斯看上去至少能讓它吃一份滿意的甜品。

我在一進去的時候就後悔了,但是仔細一想,在死之前和布魯斯說了一句帥氣得有點尷尬的話,也不算白死。希望他能活著出去,這樣我也不算是死得沒有任何價值了。

那隻不符合任何一條科學規律的棕熊向我撲來,我甚至能聞到它嘴裡生肉類消化後的氣味,即使我從來沒聞過這種味道。

我很狼狽地撲倒在地,滾到旁邊,避開了它的爪子。

鋒利的爪子在地板上劃出深痕,木屑濺在臉頰上時,我難以置信這是一場「馬戲表演」,我寧願相信這是為了殺死我而特意設置的。

我能活過一分鐘嗎?我手腳並用,著急得都要變異,長出十隻手和十隻腳。我用翻滾,又用爬行,感覺我像是一個優秀的體操隊隊員,只是跳的舞太難看了。我使用了身體的每個零部件,感謝它們還沒有報廢,拼命地爬到旁邊,躲開它的第二次攻擊。

儘管我很想冷靜下來,思考一下船票有可能藏在什麼地方,或者是觀察一下這附近的景象,但是要求我一個在前五十多次循環都在享受有錢人的幸福和抒發「我不要很多錢但要很多愛」的討人厭言論中度過的人,在面對三四層樓高的棕熊時冷靜地思考的難度估計要比我獨自一人不依靠任何參考證明意大利麪與微積分的關係還要高。

我用盡了畢生智慧東藏西躲,我從未覺得我的身體如此靈敏,如此聽從命令。我還要特別感謝這房間裡的冰山,讓我失去了被身上厚衣服熱死的可能性。

房間的面積過小,只是兩三次躲避,我就被它逼入角落。

我快速掃視周圍的環境:大部分為木製結構,四周均放置有不規則形狀的微型冰山。但在那隻棕熊的身後,有一塊冰恰好掩蓋在向下台階上,而冰塊下方又出現了缺口,足夠容納一個體型不大的孩子在其中——也就是我。

沒有任何時間留給我思考,我像尤塞恩·博爾特,像約翰·佈雷克,也像泰森·蓋伊。我身上的每個器件都在亂跳,興奮得像是最後一次運轉了,我希望不是如此。

我趕在熊爪和我親密接觸前跪爬在地,藉著摩擦力和一系列物理公式又爬又滑行地鑽入了縫隙中。

這裡就像是為我量身打造的一樣,嚴絲合縫、一分不差,還好我的體型不會隨著循環改變,否則但凡我的身體尺寸長胖一些,我就無法「卡」入這條縫隙中。

心臟仍然在胸腔中劇烈地跳動,像是壞掉後失控的機器。肌肉的痠軟這時候纔傳來,牽連著骨頭,沉重地墜在地面上。爪子鑿擊在冰塊上的聲音讓我往裡面蜷縮了一下,感受到嶙峋的冰塊在我背後發出抵抗時的金石之聲。

我盯著不斷縮小的冰塊,感受著棕熊爪子逐漸挖開這座冰山的振動。

我十分具有樂觀和苦中作樂精神地想:它如果去當刨冰店老闆,一定能賺很多錢,因為它不光刨冰很快,還能一爪子把想要給差評的顧客消滅,這樣它的店鋪就不會出現任何差評了。

在欣賞著不好聽的音樂的同時,我從縫隙中找出第二張船票,忍了很久纔沒有親吻上面金光燦燦美麗的羅馬數字「2」。

雖然這只是找到的第一張船票,但是已經成功了五分之一了!我給自己鼓勵,只要活著從這裡離開,那很快就能逃出循環了。

棕熊反復刨冰了幾分鐘後突然消失了。沒有任何退場動畫,像沒有加任何動畫效果的PPT切換,直接從我眼前消失掉了,找不到任何存在過的蹤跡。

甜美的聲音從樓上傳來:「真是一場精彩的演出,你也覺得很有意思吧,布魯斯?」

我顫顫巍巍像患關節炎的老太太一樣從夾縫中把我自己摳出來,沒有在乎她說的話,而是大笑著對布魯斯高舉起手中的船票,把「2」展示給他看:「我活下來了!我拿到第二張船票了!我們馬上就要贏了,布魯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