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次循環即將結束時,我在阿福的引導下找到了我的房間。鐫刻著「919」的金屬門牌在昏黃的走廊燈中閃爍著,安靜地等待著有人將它推開。
「晚安,祝您做個好夢。」阿福微微鞠躬,向走廊深處遠去了。那些厚重的、繁麗的毯子吸收了所有聲音,讓他的腳步失去了一些振動和聲音。
我推開門,走入寬敞的房間中。在檢查了一邊口袋中分散的銀行卡、身份證、鈔票和船票後,裹著外套躺倒在柔軟的床鋪上,等待著下一次循環的到來。
我在蓬鬆的大床上醒來,身上還蓋著溫暖的桑蠶絲被子。
這是幾點?幾號?我瞬間從困頓中清醒,抬起手腕查看時間:2月19日的早晨八點半。
循環並沒有結束,但我循環的地點發生了改編。我放下手,總結著現在已知的事情,所以,這裡很可能隱藏著如何逃離循環的方法。
不過我是從早上八點開始循環,還是從夜晚零點開始的?我皺起眉,決定今天在遊艇上尋找一下是否有鬧鐘一類的事物,好讓它在零點接近時將我叫醒,確定循環的時間點是否發聲改變。
我從床上站起來,整理了幾下衣服,出門尋找昨天我覺得還不錯的三明治作為早飯。
這次,我選擇在吃掉幾個三明治和慕斯蛋糕後離開宴會廳,前往甲板透風,順便觀察一下甲板上是否隱藏著什麼線索。
在阿福的幫助下,我得到了一個鬧鐘,在睡前將它設置成了深夜十一點五十八分。
十一點五十八分,我被鬧鐘的鈴聲叫醒。我打開燈,盯著手腕上的手錶「噠噠」響著,走向下一個時間點。
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八秒、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零點整。
日期仍然指向2月19日。
我打開手機查看時間,確定了現在是2月19日的零點整,第五十七次循環。而我沒有出現在小巷中,仍然在遊艇的房間中。
我走出房間,昏黃的燈仍舊亮著。我沿著走廊,按照記憶中的方向,走到棋牌室的門口,推開了繪製著花紋的重門。
笑聲、低語聲、氣泡酒中繁密氣泡裂開的「噼啪」聲、黑膠唱片機傳出的沙啞女聲傾瀉而出,淋了我全身,像一個幾乎明示的隱喻。
「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嗎,這位小姐?」一個侍者走到我面前蹲下,與我平視。
「是的,我有些餓了,但是不知道廚房在哪裡。」我對他微笑,「能麻烦你帶我去廚房嗎?」
吃掉了侍者帶來的三明治和熱橙汁後,我回到房間,第一次在夜晚脫掉外套,不過仍然將幾件必要物品裝進了口袋中。隨後我設置好鬧鐘,開始補覺,為這次循環後續的探索做好準備。
鬧鐘在早上八點準時叫醒我,和第五十五次完全一致。
我穿上外套,走出房間,進入大廳。
這次,在有人問起我的父母職業以及他們是否在場時,我編造了一個新的說辭:我的母親是一位歌劇演員,目前正在全球巡演,而我的父親是一位畫家,正在英國的鄉村尋找靈感,他們對於任何生意或是投資上的事情不感興趣,早早地為我設立了信託基金,所以我無需擔憂家族事務和未來生活水平。
在瞭解我的情況後,他們又都離開了。
這次,我選了一個離帶有梨子味香水、穿著黑色絲絨裙子的女士遠一些的位置,防止被她的香檳淋到。
果然,在上午的十一點二十一分,她端著的香檳杯向一邊傾斜,將其中大半的液體悉數倒出,灑在了地面上和她的裙子上。她笑著和周圍人道歉,又笑著挽住被吸引來的布魯斯·韋恩的手臂,和他解釋自己因為什麼樣的話題而失去了對於杯子的掌控力,隨後,她離場片刻,去更換衣裙。
看來那個小姐不是沒有陷入循環的人,我喝著杯子裡的蘋果汁,想道,從杯沿上抬起頭,恰好與布魯斯對視。
他禮貌對我頷首,而我也舉起高腳杯致意。
上次循環的時候,布魯斯·韋恩有回頭看的這一個動作嗎?我思索著,沒有回憶起來。這點太過於細枝末節,而我疏忽於此。
將杯子遞給侍者後,我離開客廳,計畫去這艘遊艇的其他地方閒逛一會,順便記憶這裡的地形和各類房間分佈。儘管我現在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有意義,但總比在全是成年人的宴會廳中聽他們講述在國外小鎮度過寒假或暑假的故事和在全是小孩子的遊戲廳中看兒童繪本或者玩過家家加起來都要有趣得多。
這艘遊艇的第一層是碩大的大廳,晚上八點,這裡會舉辦一場舞會,而我不會跳舞,只是在周圍品嚐了幾塊蛋糕,發現它們不如晚餐時的美味就離開了。兩側分布著幾間較小的棋牌室和供孩子們遊玩的廳室,分別有著不同類型的遊戲或主題的繪本。
遊艇的第二層由中心餐廳和環繞它的甲板構成。餐廳內一側設立了吧台,供想要飲酒的客人品嚐特調。夜晚,會有管弦樂隊在餐廳中演奏,一直持續到夜裡十點鐘。
第三層起,是各類供客人們居住的房間,依據層數和次序為每個房間進行了編碼。
地下一層我還沒有來得及前往探索,手機中設立的鈴聲就告知我現在接近零點了。這所遊艇過於大,即使只是探索了兩層,也花費了我大量的時間。
在返回房間以前,我突發奇想,想要看看循環時的天空是什麼模樣的,於是我走到了二層的甲板上,讓寒冷鹹腥的海風吹過身上的每個零件。我的身體很快變得同樣冰冷起來,但同樣也讓在溫暖室內有些混沌的大腦清醒了起來。
我讓那些無用的問題離開腦海,專注地盯著遠方接近於黑色的深藍色大海,分辨著海於天空的界線。這是我從出生以來第一次凝望這片海。這種感覺很奇妙,妳知道這事物離你很近,隨時都能過駐足觀賞,於是自然而然地失去了對它的探索慾,將它忽略。直到有一天,妳忽然注意到這事物,發現它其實並非妳記憶中的那般模樣,甚至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事物。
這片海寧靜、美麗,全然不似我記憶中洶湧、殘酷的樣子。我過去總是恨它,帶來了那麼多刺骨的風,即使裹上再多的衣服也阻止不了寒冷侵蝕四肢,帶來可能致命的感冒或高燒。但現在,我穿著昂貴的衣服,站在遊艇的甲板上,它卻變得平和溫柔,用它的波浪和顏色取悅著我。
「這是片美麗的海,不是嗎?」布魯斯·韋恩站到我的身邊,「不同人眼中的海都不一樣,我很好奇,在妳眼中,這海是什麼樣的。」
我低頭去看腕錶上的時間:「2月19日零點一分。」也就是說,這是第五十八次循環了。
「它是循環的,不是嗎,」我仰頭看他,「韋恩先生,你也發現了,這世界被困在2月19日,你的生日這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