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差最後一張船票,我們就能逃離這個該死的循環了。這個事實讓我激動得都不想回到房間中休息,現在就回到舞廳,問問那些人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布魯斯也覺察到了我的激動,詢問我是否願意去陪他在船上的走廊中散散步。我欣然同意。
儘管在早已能夠背誦記憶所有的路線,我仍舊會猜測懸掛在牆壁上的畫和立在道路兩側的雕塑價值幾何。
「說起來,妳還沒有和我談起過妳的過往。」布魯斯問起道。
「沒什麼有趣的事,」我踩著地毯上勝芳的白色花朵,以此為趣,「無非就是為了幾枚硬幣和同行爭吵,或者為了垃圾桶裡偶爾出現的半塊三明治打鬥。」
「我是說,在流浪生涯開始前的過往。」布魯斯說。
「也是無聊的故事,你聽完肯定會覺得又老套又沒意思。」我胡亂找了個藉口,拒絕了他的提議,「不如討論一下應該如何找到第十張船票吧。」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很願意聽妳談論過去的那些事,我不會感到無聊的。」布魯斯認真地看著我說。
「好吧,反正也不是什麼複雜的故事。」我短暫地停下,很快又繼續往前走。
「我是被一位修女養大的,」我緩慢地說,讓回憶浸到那段黃金的過往中,「她收養我的時候已經年齡很大了,走路很慢,說話和做事也很慢。」
「她做飯很難吃,而且買來的麪包也總是有奇怪的味道」我想起她做的沙拉,忍不住皺眉,「偶爾她也會帶我出去吃一些漢堡,但是機會很少,因為我們沒有多少錢。」
「她很虔誠,」我想起那些被她仔細擦拭的典籍還有聲母雕像,「是她通過各類經文教會我閱讀和寫作,還有一點拉丁語。」
「不過她死了。」我儘量用輕松的語氣說,「畢竟她已經那麽老了,還總住在又濕又漏風的房子裡,一直在吃臨期甚至是過期的視頻,得病去世也是常見的事。她死掉以後,那片地被政府徵用了,說是要和附近的土地一起,修建一座新的公園,所以我被趕出來了。」
「在這以後就是在街頭上的故事了,不過我的開始比其他人都要好一些,因為我有一些溫暖的衣服,不至於在冬天很難受。」我下意識拽住衣服的邊角,想要拉緊身上的衣服,又想起這是在二十四小時都恆溫的房間,所以鬆開了手,「當然,那些衣服很快就變得太小了,我穿不下去,最後變成了我的被子。」
「在街上我可是學到了不少知識,」我攤開手掌,每數一項,就將一根手指收入掌心,很快,五根手指不夠用了,我又逐一將它們放出來,「比如小孩要比大人更容易得到零錢;零售店或超市這些提供找零服務的地方容易得到幾枚硬幣;去高檔餐廳如果遇到一對情侶吃飯,男士通常會為了體現自己的同情心而給我幾張鈔票;去餐廳附近的垃圾桶有可能翻到壓歲或爛掉的食材,去麪包店附近則是有可能找到麪包……」
「我還在街上遇到了很多人,」我繼續說道,興致勃勃地為布魯斯分享我過去在街頭上的人生,因為這還是我第一次和人談起這些,有太多想要吐露的事情了,「他們都不是什麼好人,還好我也不是。我花了二十美刀,從一個很有經驗的小偷那裡進行了偷盜速成課,但是他太狡猾了,居然只教我一半,剩下的一半讓我交給他兩百美刀!我從哪裡找到那麽多的錢?我只好依靠上半節課的內容去偷東西,但是技術太差,總是被人發現。有的時候運氣好一些,能夠逃走,就能賺到一些錢。但是大多數時候,我都逃不掉,會被抓住打一頓。還好我運氣向來不錯,每次受傷都沒有很嚴重,如果斷掉骨頭,妳可能現在就見不到我了,因為之前那個和我技術一樣糟糕的小傑克因為腿斷掉而發燒死掉了。」
布魯斯一直沉默地聽著,從未打斷過我,也未曾發表過什麼意見。
「……然後我就這樣從他手裡搶到了半塊有點發黴的蛋撻,雖然涼掉了,但是那是我第一次吃蛋撻,很甜很好吃,那個時候我就認為蛋撻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了!」我告訴他那半塊被人扔掉的蛋撻有多好吃,甚至比不上現在吃到的熱氣騰騰的完整蛋撻。
在我終於結束了漫長的街頭生活經驗總結後,我們已經走到了甲板上。
天還沒有亮,但夜空十分晴朗,散落的、明亮的星辰將甲板映得泛著柔和的白光,即便是堅硬的鋼鐵,也在這樣美好的光芒下變得像細紗。冰涼的海風從我臉上拂過,讓因為在溫暖室內和興奮聊天下的大腦瞬間降溫。帶著海洋特有腥味的風向我不斷湧來,以粗糲擁抱我。
「我們還差最後一張船票。」我用力拍了拍臉頰,看向布魯斯,「你對此有什麼想法嗎?」
布魯斯拿出了放在他那邊的幾張船票,我也從不同的口袋中掏出了放在我這裡的船票,而後遞給了他。
「妳很謹慎。」布魯斯帶著笑意,讚許地接過我從外套、褲子、上衣的口袋中拿出來的船票,將這九張船票按照順序排列好。
「不過我也沒有什麼想法,」布魯斯坦然地說,「或許需要我們等到天亮以後,再去舞廳,等待奇怪的事情發生。」
「或許,你們需要的東西在我這裡。」一道聲音從側邊傳來。
無需回頭,我已經知道了來者的身份:布魯斯的管家阿福,畢竟他是這艘船上唯一一個堅持英國口音的人。
他舉著一張船票,笑著向我們走來,親手將那張票遞給了布魯斯:「這是你父親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一種預感從心間升起:如果同時將十張船票握在手中,或許我們就會立刻被扔出這個循環。布魯斯看向我,我同樣也看向他,我立即明白,他也產生了同樣的預感。
布魯斯抓住了我的手腕:「瑞塔,離開這裡以後,記得來找我,來韋恩莊園找我,我會收養妳。」
「希望我住的街道距離富人區不要太遠。」我笑著說,無意中瞥向海平面:一線極其微弱的橙紅色光從兩片緊密融合的蔚藍中切開。
「記得來找我,瑞塔。」布魯斯握住了我的手,同時接過阿福遞過來的最後一張船票。
我從堅硬的路面上醒來,身上還裹著用舊衣服改造的毯子。
今天是幾號?我從地上爬起,胡亂將那條毯子藏好,隨後衝向街頭,在最近的一家報攤上看到了與2月19日截然不同的標題與圖片,以及上面大寫的加粗文字:2月20日。
循環結束了。我站在吵鬧的街頭上,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