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短的筆錄結束後,我走回大廳,找到負責管理我的貓的警官,向她詢問梨花在哪裡。她把我帶到一處冰箱前,向上指給我看:「她跑進那條縫隙裡面了。」
「抱歉,可能是她有些害羞。」我艱難地在一條縫隙中找到了梨花的蹤跡,向她伸出雙手,「下來吧,梨花,我們可以走了。」
她緩慢地蹭了出來,跳到我的懷裡,嫌棄地將頭埋入我的臂彎。
我對警官笑了一下,快速走出了警局。
在空氣新鮮的地方,梨花猛地探出頭,深吸一口氣,抱怨地叫了幾聲。
「抱歉啦,警局內確實是有些煙味重,但是畢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和她道著歉,「下次我把妳放到警局外面,妳找一個隱秘的小角落躲起來好不好?」
達米安已經在門口等我了,他也摸了摸梨花:「辛苦了,剛剛做的很好。」
梨花疲倦地窩在我的懷中,甩了一下尾巴作為回復。
「博物館大概是去不了了,」達米安對我說,「不過我們可以一起吃一個晚餐,如果梨花還能夠堅持一會的話。」
「沒關係,我抱著她就好了,她只是有點討厭煙味而已,」我解釋說,「警察局的煙味有些太重了,她需要呼吸一會新鮮空氣纔能緩過來,不過不是什麼大事。」
「那就好。」達米安摸了下梨花塌下去的耳朵,「我們可以走去餐廳,離這裡很近。需要我幫妳抱著梨花嗎?」
「沒關係,她很輕的,我自己來就好,謝謝。」我微微晃了下無精打采的梨花,「梨花,我們要去餐廳吃飯了喔,希望到時候你能稍微精神一些。」
我們談論著剛纔尚未談完的心理側寫技巧的同時,達米安帶著我穿行過馬路。在十字路口拐彎的時候,他忽然切換了話題:「對了,妳的力氣好像很大的樣子,妳是怎麼做到一下子把瘋帽匠劈暈的?」
「因為那裡有穴位,所以擊暈會更加容易一些。」我回答他,「這是因為我加入了中醫俱樂部,學習了人體的穴位和對應的功能,你也想要加入嗎?我可以給你寫一封介紹信,如果你對此感興趣的話,你可以申請加入,我們有的時候會開啟線上的課程。」
「謝謝,聽上去很有趣,我會考慮的。」達米安有些神情古怪地說。
達米安推薦的餐廳是一家裝修很典雅的漢堡店,儘管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家漢堡店要裝修得如此精緻,為什麼漢堡要用刀叉吃,我以為我們會像原始人那樣,坐在草地或者是石頭上,用手抓著食物吃。
不過食物倒是挺好吃的,如果餐廳沒有規定讓我們用叉子吃漢堡會更好。我學著其他人將漢堡切開,汁水流得到處都是,像是肉餅在無聲地抗議這場對他和他兄弟們地殘酷謀殺——竟然有人用叉子吃漢堡欸!我慚愧地無聲道歉,快速將所有食材塞到我的嘴巴裡,掩蓋這樁發生在我盤子中的慘案。
我用叉子餵梨花吃聖女果,她被酸得皺起鼻子,別過頭去,不肯再吃第二顆,甚至伸出爪子,推開了叉子。
「那要不要吃樹莓?」我用叉子指了一下一旁盤子裡的紅色樹莓。
她猶豫的時候,我已經把樹莓叉到了她的嘴邊。她咬住樹莓,又皺起鼻子,「喵嗚」小聲叫著,背過身團起身,說什麼都不願意再吃一口我餵給她的東西。
我只好收回叉子,開始叉眼前的薯條蘸番茄醬吃。
梨花聞到了味道,好奇地探出頭來,湊到達米安的盤子上聞了聞,被他抓住了後頸:「不行,梨花,這些東西妳都不能吃,對妳的身體不好。」
她不滿地對達米安「喵」了一聲,生氣地把自己又團了起來,這次團得更加緊,像一個蓬鬆的大麪包。
冰激凌端上來的時候,梨花依然在生氣,甚至把自己團得更緊了,這下連麵包裂開的縫隙也看不到了。
我透過厚厚一層毛髮,戳了戳她溫熱的背部:「要吃櫻桃嗎?這個應該不會很酸。」
她沒有理我。
「只有一顆喔,如果被我吃掉的話就沒有了。」
她的尾巴悄悄晃動了一下。
「真的不吃嗎?那我要吃掉咯。」
她從大麵包重新變回了一隻貓咪,急切地用頭蹭了下我的手腕。
「謝謝妳原諒我,梨花,妳是全天下最好的小貓咪了。」我用勺子將冰激凌頂部的櫻桃挖出來餵給她吃。
這顆紅潤髮紫的櫻桃果然很甜,讓她眯起眼睛,幸福地趴在凳子上,尾巴豎了起來。
「她對飲食方面很講究,果然是好聰明的一隻小貓咪。」達米安側頭對我說。
我對達米安肅然起敬,這顛倒黑白的能力可謂無人能及,簡直比我都要溺愛梨花了。
晚餐結束後,達米安提議去一條步行街散步,雖然有被人搶包的風險,但是那裡的景色很不錯。
我說:「沒關係,即使被人搶走了包也沒什麼的,我的包裡面放的東西都不貴重。如果有誰搶走了我的包,那麼他只能得到一個快沒水的水瓶和梨花吃的零食。」
聽到我這麼說,梨花警惕地從前面轉過頭,很不高興地看著我,我只好改口:「好吧,是有一個很貴重的東西,那就是梨花的零食。」
她滿意地回頭繼續向前走去。
我和達米安並肩走在寬敞的柏油路上,兩邊是高大的銀杏樹,只是可惜現在並非秋日而是盛夏。涼爽的夜風從我們身邊吹過時,將樹枝上那些深綠色的寬大葉片吹得沙沙作響,像一場急雨。夾雜在兩列路燈之間的是散發著昏黃色燈光的路燈,投下的光束將一切靠近它們的事物染上金色。梨花雀躍地在路燈中蹦跳,抓著空氣中懸浮的灰塵,光自上而下落在她身上,為她披上毛絨絨的邊緣。這條路筆直、遙遠,似乎永遠沒有盡頭,明明是應該在恐怖片中出現的情節,居然被我品味出了一些羅曼蒂克式的感覺。如果,我忽然有了這樣的衝動,如果永遠在這樣的夏日夜晚中行走在這條銀杏大道上,我或許也是甘願的。
我們都沒有說話,讓路燈金黃色、如同蜂蜜一般的光亮從我們周圍流過。影子投射在路面上,因為距離路燈太過遙遠,我們每個人的影子至少有兩米長,好像要被拉扯到路的入口處。梨花也放慢了步伐,安靜地跟隨在我們身邊,偶爾離開,好奇地去抓草叢中的落葉,但更多的時間,她在我們中間行走,用爪子去踩我們的影子。
我忽然轉頭去看達米安的側臉,這樣看,他的睫毛更加長了,光影落下,在他臉頰上,當真像蝴蝶的一片翅膀,隨著他垂眼和抬眼,這雙翅膀也隨之搧動。橄欖綠色的眼睛變得更加金黃,像是被蜂蜜醃過的橄欖果嗎?大概是不像的,因為那果子失去了翠綠好看的外皮,而他的眼睛更綠、更生動。真奇怪,我之前為什麼要用橄欖果形容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顏色明明比那個隨處可見的綠色果子好看得多了。如果我是一位詩人,那他會是我的繆思,我能夠為他眼睛寫一千首詩。
「妳一直在看什麼?」達米安忽然看向我,光從一側落下,映得他的臉像那句詩,「陰陽割昏曉」。
「看你,」我誠實地回答,「你很好看,你的臉讓我想到很久之前背過的一句詩。你要聽嗎?」
達米安移開了視線,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我也能看見他突然變紅的臉頰:好奇怪喔,他臉紅什麼?是天氣太熱了嗎?還是說他剛才吃到了什麼過敏的東西?
「妳說吧,妳可以用中文說,我聽得懂。」達米安終於把眼睛轉了回來,但是臉更紅了。
「你發燒了嗎?還是過敏?我們要不要去醫院?」我看著他,認真地說,「你的臉很紅。」
「......沒有,妳看錯了。」達米安哽了一下,很快回答,「我沒有問題,只是天氣有點太熱了,我怕熱。」
「喔喔,原來是這樣啊。」我放心地點頭,「那就好,我還以為你生病了。」
梨花疲倦地窩在我腳背上叫了一聲,我連忙低頭把她抱起,她已經睏得打起哈切,幾乎要睜不開眼睛了。
「今天要不然就到這裡吧,梨花好像很睏了。」我對達米安說,「謝謝你今天陪我喔。」
「沒關係,我送妳回酒店吧。」達米安很紳士地說,「明天我再來找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