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市间隙,林尧琛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餐厅角落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被母亲训斥。大概是因为把果汁洒在了桌布上,小家伙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杯子要端稳!你看看这桌布,让人家怎么洗?”母亲的声音不大,但很严厉。
小男孩瘪着嘴,不敢哭出声。
林尧琛看着这一幕,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比这个男孩还要小一两岁的时候,他也是个让人头疼的“魔丸”。
——
七八岁的林尧琛,在老家的村子里是出了名的“熊孩子”。
他爬过村里最高的那棵柿子树,偷过邻居王大爷家院子里最红的枣子,把李婶家晾在外面的床单扯下来当“披风”,还带着一群半大小子跟隔壁村的孩子打过群架。
“林尧琛!你又偷我家的枣!”
王大爷举着扫帚追出来,林尧琛早就蹿上了墙头,骑在墙沿上,冲他做鬼脸:“王大爷,你家枣太酸了!下次种甜点的!”
“你个小兔崽子——”
林尧琛哈哈大笑,跳下墙头,一溜烟跑了。他跑得飞快,连村里的狗都追不上他。
但每次跑回家,等待他的都是张桂兰。
“跪下。”
张桂兰手里握着一根细竹条,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
林尧琛笑嘻嘻地凑过去:“妈,我就是摘了几个枣——”
“跪下。”
声音没有起伏,但林尧琛知道,这是她发火的前兆。他收起了嬉皮笑脸,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
竹条抽在他的屁股上,火辣辣地疼。
但林尧琛后来回忆起来,发现一个奇怪的事——张桂兰打他,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竹条举得高高的,落下来却只剩三分力。她的眼神也很奇怪,不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
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长大以后,他才慢慢找到一个词来形容那种眼神——疏离。
像是一个演员在按照剧本演戏,台词念得足,情绪却始终到不了眼底。
她必须管教他,因为不管教的孩子会长歪。但她又不愿意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来疼。
那种“刚刚好”的分寸,林尧琛小时候看不懂,只觉得妈妈对他和别人家的妈妈不太一样。
——
还有一次,林尧琛差点把命丢了。
那年夏天,他和几个小伙伴去村口的河里游泳。他不会水,却逞能往深处走。一脚踩空,整个人就被栽进了水里。
水灌进鼻子、嘴巴,他拼命挣扎,却越沉越深。
他听到岸上的小伙伴在尖叫,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河岸上,浑身湿透,张桂兰正抱着他哭。
“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你想吓死我吗?”
张桂兰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滚烫滚烫的。她的身体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抱着他的手臂箍得死紧,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样。
林尧琛那时候还小,只觉得“妈妈是爱我的”。
他不知道的是,张桂兰哭的不是“差点失去儿子”,而是“差点没法向林家交代”。
如果他死了,万一以后林家追查起来,调换婴儿的事就会败露,她还把真少爷养没了,林家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她哭的,是恐惧。
——
林尧琛把擦好的酒杯放回架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餐厅里的那个小男孩已经被母亲牵着走了,小手还在抹眼泪。母亲蹲下来,帮他擦了擦脸,把他抱进怀里。
林尧琛看着那个拥抱,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
晚上九点半,林尧琛回到出租屋。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张桂兰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快去洗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好。”林尧琛换了鞋,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三菜一汤,比他平时回来时丰盛得多。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什么日子都不是。”张桂兰把菜端上桌,“就是想给你做顿好的。你在外面又上学又打工,别亏了身子。”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林尧琛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软烂,味道刚好。
“好吃。”他说。
张桂兰脸上露出一个笑,但那个笑只维持了两秒,就慢慢收了回去。她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碰出细微的声响。
“尧琛。”她忽然开口。
“嗯?”
“你……在学校有没有交女朋友?”
林尧琛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张桂兰从来不过问他的感情生活。
“没有。”他说,“没时间,也没心思。”
张桂兰“哦”了一声,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尧琛问。
“没什么。”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有些勉强,“就是……你也不小了,妈就是随口问问。”
林尧琛看着她,总觉得她今晚有话要说,但又在犹豫。
最终,张桂兰还是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
夜深了,张桂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在看。
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没问出口的话。
她想告诉林尧琛:你不是我亲生的。
但她说不出。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害怕。
她怕林尧琛知道真相后会恨她。怕林家知道后会追究她。怕自己坐了十八年的牢、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她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已经在林家当了十年保姆。林家对下人不错,工资也比别家高,但她不满足。她看着林家的孩子——林辰宇聪明早慧,林晚星乖巧漂亮,每一个都像是被女娲精心雕琢过的。
而她自己的孩子呢?
皱巴巴的,瘦小的,哭声像小猫叫。
她不甘心。
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要一辈子吃苦?凭什么林家的孩子就能锦衣玉食?
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拔不掉。
于是她做了那件事。
她调换了两个婴儿的手牌,把林家的孩子抱走了,把自己的孩子留在了林家。
她给那个孩子取名林尧琛。
那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恐惧中度过。她不敢对林尧琛太好,怕自己真的把他当成儿子,将来舍不得放手。她也不敢对他太差,怕他记恨,将来报复。
她只是“养着”他。
像一个管家在照料主人的孩子。
周到,但不走心。
这种日子,她过了十八年。
——
林尧琛洗完澡出来,看到张桂兰还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吵,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妈,还不睡?”
张桂兰回过神来,关掉电视:“睡了睡了。”
她站起来,走到林尧琛面前,伸手想帮他理一理还没干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早点睡。”她说完,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林尧琛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在餐厅里看到的那个被母亲训斥的小男孩。小男孩哭了,但母亲最后还是蹲下来帮他擦眼泪,把他抱在怀里。
张桂兰从来没有那样抱过他。
除了那次他掉进河里。
但那次……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尧琛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事情。
张桂兰看他的眼神。孙大勇躲闪的目光。邻居偶尔说的闲话——“这孩子长得可真不像他妈”“他爸也不长这样啊”。
还有他自己的成绩。从小到大,他没怎么费力就能考第一。他的老师说他“天赋极高”。而张桂兰和孙大勇,连他的小学作业都辅导不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敢细想的答案。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可能。哪有这种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他的被子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答案,只有一些模糊的、抓不住的光影。
他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林辰宇正在翻阅一份关于他的调查资料,而顾辞正站在顾氏集团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他那张没有任何头衔的名片,反复看了很多遍。
他不知道,他的人生马上就要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