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圣旨到了。
还是当初沈离高中来送一应服制的礼部害怕官员。与上次冷漠官方的态度不同，满脸堆笑，一口一个“沈大人”“霍大娘子”。
“陛下说了，沈大人年少有为，霍大娘子是将门之后，所以这宅邸定是要精致华美，里面有要完善。所以我们这才耽误到现在，还请沈大人不要见怪。陛下特赐城东新安坊宅第一座，另赏金银锦缎若干，望二位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霍昭月听到“早生贵子”时偷偷翻了个白眼，凭什么女子婚后的众人的期望只有丈夫和孩子，那她自己呢？
“臣领旨谢恩。”沈离面不改色的接旨。
礼部官员走后，顾老夫人拉着霍昭月的手，叮嘱又叮嘱。
“阿昭啊，往后就是自己当家了。有什么事记得回来找祖母。”
霍昭月说：“祖母不必担心，我们离的又不远，近的很，跟边疆比起来，简直是跟祖母做邻居嘛！”
“好好好。”顾老夫人笑到。现场的气氛原本有些伤感，霍昭月的一席话让场面轻松起来。
“孙婿啊，新府初立，缺人手，老身给你们备了些人，都是顾府用惯了的老人，知根知底，用着放心。”
随后，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周妈妈。周妈妈带了一群人从侧门一列走来。
为首的正是沈离已经熟悉的周妈妈。四十来岁的夫人，头发梳得齐整，眉眼沉稳。她的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十三四岁模样。
顾老夫人看着周妈妈说：“这是从小带昭儿的嬷嬷，也是老身的心腹。昭儿的脾气祖母清楚，不善持家，有你周嬷嬷照应着你们小两口儿，我也放心些。”
顾老夫人说的好似一个只知关心孩子衣食住行的慈爱老人。但是其实沈离明白，皇帝新赐府邸，府院若大，难免皇帝和朝中势力塞人进府监视探查，到时候拒了面上过不去，收了内里过不去。顾老夫人先把人填满了，加上沈离素来是勤俭节约的名声，再行推辞就顺利的多了。再者说，都是顾府老人，用着也放心。
“多谢外祖母。”沈离郑重行礼。
顾老夫人看着她，似好像能看透她层层伪装。
“去吧，好好过日子。”
“表姐。”顾清颜微微颤声喊道，她拉着霍昭月的袖子满是不舍。霍昭月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要常回来看我。”
霍昭月看着她，心中一软。这个表妹从小黏她，虽然有时有些任性，但对她是真的好。她幼年丧母，清颜常说把自己的母亲分给她，常常叫舅母多疼疼她。再后来舅舅舅母被远派离京，二人更是互相陪伴……
“知道了，你也要好好的，别总惹祖母生气。”
顾清颜点点头，转头看向沈离，“你要是慢待了阿昭姐姐……”
顾清颜不在说下去，她转过头，松开了霍昭月的袖子。
马车缓缓驶离。
霍昭月掀开帘子，朝着祖母和表妹用力的挥挥手，看着二人的身影渐渐缩小，直至马车一转弯，完全消失在视线中。霍昭月放下帘子，视线一转，看到沈离坐在她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沈离。”
“嗯？”
“你说……新家是什么样子的？”
沈离想了想。“去了就知道了。”
“嘁”霍昭月白了她一眼，“呆子。你这人，不能多说几句话啊？”
“霍小姐想让我说什么？”沈离笑着问。
霍昭月被她笑的有点不自在。“算了，没意思。”
霍昭月这话说的，不知她是说她的话没别的意思，还是沈离这个人。但是仿佛，她并不觉得沈离没意思。好像她的话中，也确实有点别的意思。
马车在府前停下。
新安坊是京城最好的地段之一，附近都是达官贵人，叫卖声不绝，很是热闹。
沈离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是三间朱漆大门，门钉铮亮，门楣上挂着崭新的匾额———沈府，是御笔亲题。她下了车，转身去扶霍昭月，霍昭月看着沈离伸来的手，犹豫一下，扶了上去，沈离的手凉凉的……
没等她在对这次触碰发散想法，一抬头，她也被这门楣震撼了。
“这么大啊！”
周妈妈从后面上来，笑到：“小姐，这是陛下钦赐的宅子，据说这是某个亲王的府园，后来收回一直闲置着。三进三出，东西带跨院，花园林子池塘一应俱全。”
霍昭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小在顾府生活，虽说是世家宅邸，但外祖母节俭，从不铺张。再后来，随父亲在边疆，住的更是简单。这样的宅子，她只在话本里见过。
她转头看向沈离，沈离面色如常，和面对当时破旧的客栈没什么两样。霍昭月心中暗暗狐疑：沈离不是贫苦出身吗，按理说见识应该比自己还少。她知道沈离平时总是对什么都淡淡的。可生活一下有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怎么还是这副模样？她甚至想，要是被了他两鞭子还能不能保持这个样子……
“走，进去看看。”沈离说道。
一进门，迎面是雕刻精美的照壁。绕过照壁是一个宽阔的前院，青砖墁地，左右各有一排倒座房。
周妈妈在旁边介绍说：“这是给下人住的，回头安排他们住下。”
穿过垂花门，进入二进院落，这才进入正院。
院子极大，正中一条青石甬道，两边种着玉兰树，此时正值花期，满树繁花，粉白相间。树下错落有致的种着各式花草，错落有致，美轮美奂。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都是雕梁画栋，眼下挂着精美的宫灯，走到何处都是令人咂舌的精致美景，和摆放得当的精美器物……
霍昭月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瞧着新奇。
“这么大院子，咱们这几个人，打扫得过来吗？”
沈离回头瞧着她。她被看的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对，霍小姐说的对。”沈离笑着说。
“你又笑话我！”
“没有，我说的是真心话。”
霍昭月被她笑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
“走…走吧。进去看看。”
霍昭月大步走向正房，走得飞快。沈离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笑意更浓了。
周妈妈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了。
这小两口，真有意思。
屋内也是一应俱全。
两人一同看着这间屋子。
过了一会儿，霍昭月小声问：“这是咱们住的？”
沈离点点头。
“那……咱们怎么住？”
“霍小姐是怎么打算的？”
“……”
周妈妈惊诧的说：“姑爷，小姐，你们这新婚就要分房了吗？”
两人这才想到，虽然不在顾老夫人身边，但是她依然还是在她们周围发挥作用。
两人同时摇头。
“啊？”周妈妈看着两人奇怪的举动。
“周嬷嬷，我在同昭月开玩笑，您不用放在心上。我们是新婚夫妻，自然是睡在一张床上。”沈离一本正经的说道。
霍昭月倒是面不改色，沈离倒是面色如常，只是趁着她们二人交谈之际，悄悄摸了摸发烫的耳尖。
“那老奴去安排人手打扫，姑爷，小姐先歇着。”说罢，她退了出去。
两人静静坐着。
“那个……”霍昭月说。
“嗯？”
“你还记得约法三章吧？”
“记得。”
“各睡各的，互不干涉。”沈离说：“外间软塌，正好合适。”
霍昭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个人可以睡床的，却主动睡榻。明明可以借着新婚的名义做点什么，却老老实实的守着约法三章。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但是她知道，好像……挺放心的。
夜深了，沈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榻很软，比客栈的硬床板舒服多了。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又轻又软。这宅子太大，太静。她已经七年没有待过这样的地方，像她从前回不去的地方。
她睡不着。
她侧过头，看向屏风那边。
那边有轻微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霍昭月睡着了。沈离了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起。这个人白天一惊一乍的，晚上却睡的快。
忽然，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离睁开眼，侧耳倾听。
那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唔……”
沈离坐起来，绕过屏风，向霍昭月那边走去。
霍昭月抱着被子，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看见沈离过来，腾的红了脸。
沈离看看床，又看看霍昭月，床很大，但她睡的位置很靠边，显然是从床上滚下来了。
“霍小姐没事吧？”
霍昭月从床上爬起来，拍拍屁股。
“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
“床很大，霍小姐可以说中间。”
霍昭月脸更红了。
“我知道，就是睡觉不老实。”
沈离点了点头。
“这个我知道。”
“你……”
沈离说完朝着软塌走去。“早点睡，别再滚下来了。”
霍昭月站在原地，气得直咬牙。这个人！
她爬到床上，这回老老实实睡在了床中间。
屏风那边，沈离躺下来，她自己都不知道嘴角挂着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沈离又醒了。这次不是霍昭月掉下来了，而是习惯。
她又望向屏风那边。影影绰绰的可以看出床的轮廓。
她轻轻起身，绕过屏风，看了一眼。
霍昭月睡着了，这会睡在了中间，没有滚到边上去。但是被子又被她踢开了。
沈离看了看，走过去，帮她把被子盖好。沈离在床边看了她一眼，准备回去，刚走到屏风旁。
“你又给我盖被子。”
沈离回头，看着霍昭月的眼睛。
“我……”
“我醒着呢，你一动我就醒了。你为什总给我盖被子啊？”
沈离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习惯了？只是看不下去？只是……
霍昭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睡吧。”
沈离转身回去。
两个人都无心睡眠，看着黑暗中的帐顶。月光照进屋子里，分成两半，一半照着她，一半照着她。
没有人说话，但是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