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完茶,顾老夫人留她们说话。
顾清颜一直在旁边看着,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表姐夫,听说你是新科的探花?”
沈离看向她,微微点头。“是。”
“那可是万里挑一的人物。”顾清颜笑的天真无邪,“表姐夫一定很有学问吧!”
沈离淡淡道:“不敢当。”
“表姐夫太谦虚了,我听说探花都很会写诗词的。表姐夫,能不能现场做一首让我们开开眼?”
霍昭月眉头皱了起来,“清颜,别胡闹。”
“表姐,我就是好奇吗?表姐夫这么厉害,做首诗有什么难的?”顾清颜眨着眼说。
沈离看向她,目光平静。“顾小姐想听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表姐夫自己做的。”
沈离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吟道:“东风不解意,吹梦到西州。醒来花满树,原是去年秋。”
顾清颜愣住了。短短四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像是一个人虽在春风里,心里却还是秋天。
霍昭月也愣住了。她不懂诗,但这四句她听懂了。是在说醒来看见满树花开,才想起来原来已经是秋天了,或者应该是醒来看见满树花开,才想起秋天是在心里。
她看那个人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首诗不是他做的一样。
顾老夫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好诗。”她说:“只是太凉了些,年轻人该多些朝气。”
沈离沉首:“外祖母教会的是。”
顾清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本来想为难这个人,没想到……
霍昭月无奈的看她一眼,嘴角轻瞥。
活该。
喝完茶,顾老夫人说累了,让她们自己逛逛。
霍昭月带着沈离在顾府里转了一圈。跟她说小时候住过的院子,爬过的树,玩过的秋千。她一路走一路指指点点,说着那些成年旧事,沈离跟在她身后静静的听。
走到一处小花园时,霍昭月忽然停住。
“怎么了?”
霍昭月看着那颗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爹在边疆戍守,娘带着我在外祖家长住。娘走的早,我就一个人爬树,一个人荡秋千,一个人跟自己说话,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有个人陪我就好了。后来习惯了也就不想了。”
沈离看着她没有说话。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
霍昭月忽然笑了笑,“害,我说这些干什么走吧,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沈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也跟上回去了。
晚上,两个人默契的隔开三尺。
霍昭月已换好了睡衣。她看着沈离合衣躺下,背对着她。
霍昭月看着沈离一动不动穿着衣服躺着,好奇地问:“你就这么睡吗?”
沈离听着这话,转过来面对着霍昭月,笑着问:“那霍小姐想让我怎么睡?”
“你爱怎么睡就怎么睡。你这样睡挺好的。”霍昭月慌张的转过身去。沈离看着霍昭月红红的耳朵,突然觉得她很有趣,逗逗她挺好玩的。
沈离就这么看了她很久很久,渐渐的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均匀,沈离知道她又睡熟了。
她听着霍昭月的呼吸声也闭上眼准备睡觉,这是一条腿伸了过来……
霍昭月又踢被子了,沈离轻轻替她盖好被子,也沉沉睡去。
霍昭月一睁开眼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第一眼看见红色的帐顶她还是蒙了一下,然后想起这是她的洞房,她嫁人了。等她抬头看向另一边,那边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霍昭月疑惑,这么早就起了。
门忽然被推开,霍昭月赶紧扭过头去。
“小姐,您醒了吧?”
听到声音霍昭月才反应过来来人不是沈离而是阿拾。
“嗯。”霍昭月用眼神示意另一边,“他人呢?”
“您是问姑爷吗?姑爷一早就走了,说是去翰林院当值。”
霍昭月皱眉。
“新婚第二天就去当值?”
阿拾点点头说:“沈伯说姑爷平常每天都这样,卯时不到就起了,从不耽搁。”
霍昭月没有说话。她下床洗漱阿拾在一旁伺候。洗着洗着她忽然问:“他…他吃早饭了吗?”
“姑爷?”阿拾想了想,“沈伯给他带了两个馒头,让他路上吃。”
“馒头?”
“是啊,沈伯说姑爷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能省就省,从不乱花钱。”
霍昭月沉默了。
她想起茶楼里处见他时穿着半旧的青衫,被她那样嫌弃也不恼。她想起洞房里那个人给她带桂花糕,自己却什么都没吃。她想起昨晚那个人给她盖被子,轻手轻脚怕吵醒她。
她低下头,看着盆里的水
“阿拾。告诉祖母吩咐厨房晚上多做点饭菜,别让他……别让他饿着。”
阿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是,奴婢知道了。”
霍昭月被笑的有点不自在,板起脸,“笑什么笑?”
“没什么没什么”阿拾忍着笑“小姐,您对姑爷可真好!”
“谁对他好啦?”霍昭月瞪她,“我是怕他饿死了,我守寡!”
阿拾拼命点头:“是是是,小姐说得对。”
霍昭月不理她,继续洗漱。
洗完脸坐在梳妆台前,让阿拾给他梳头。
“小姐今天梳什么发饰?”
霍昭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随便。”
阿拾拿起梳子慢慢梳着,梳着梳着她忽然说:“小姐,您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谁说的?”
“奴婢看出来的。”阿拾笑嘻嘻地说:“自从知道进京以来,你一直板着脸,今天好像没那么凶。”
霍昭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情不错吗?她不觉得。她只知道,想起昨天晚上那个人给她盖被子,她好像没那么讨厌他了。
翰林院的值房里,沈离坐在案前翻着手中的卷宗。
窗外阳光正好,有老翰林在逗鸟,远处传来同僚们说笑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那么正常。
可是她看不进去,她脑子里全是新婚以来发生的事。霍昭月坐在床边吃桂花糕的样子,凶巴巴的说“你看什么看”的样子,睡着后踢被子的样子,还有她给她盖背的时候,她无意识的往她这边靠了靠。
霍昭月往她身边靠的时候,她竟希望他再靠她近一点。沈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只知道自己昨夜虽然睡得很晚,却睡得很香。
“沈兄?”
一个声音把她从昨晚的回忆里拉回来。她抬头看见榜眼张蕴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你这新婚燕尔的怎么不多歇几天,这么早就来当值。”张蕴笑着把文书放下,“这是你要的案卷,我给你找来了。”
“习惯了。”沈离淡淡地说:“多谢张兄。”
张蕴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张蕴摆摆手。过了一会儿又凑了过来,“那个……沈兄,我听说霍家小姐脾气不太好?”
沈离看着他。张蕴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干咳几声:“我就是问问,随便问问。”
沈离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案卷。
“她很好。”
张蕴愣了一下。“啊?”
沈离没有重复。张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悻悻地走了。
沈离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卷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她只是觉得,应该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