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错题本整理得很仔细，分门别类，还有解题注释，特别用心，我自己都懒得整理错题本呢。”
孟止趴到错题本边上，盯着尤书白纤长的手指，“其实我之前也没整理过，就是昨晚想到要请教你问题，如果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从何问起，怕我胡乱说一通你会听不懂。毕竟我成绩不好，错的知识点五花八门的，毫无逻辑。”
“你昨晚才整理的？”尤书白又翻看了一下，这个本子从头到尾涵盖了初一上下册除了语文以外所有考试的错题，是个大工程。
“嗯，我昨晚兴奋得睡不着，就一鼓作气准备了。”孟止又坐直了，重新跟尤书白挨在一块儿，“语文我就没有整理了，感觉语文除了背就是理解，总有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诡异。”
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诡异”来形容语文，尤书白笑了起来，“你这么说还真是。老师讲古诗词的时候，总是要结合诗人当时的经历去解读，分析诗人那么写的用意。有时候我会想，人的情绪那么复杂多变，即使诗人失意，也可能会在某一个瞬间豁然开朗，写出的诗句可能已经跳脱出了当下的禁锢，但是后人无从查证，只得用最稳妥最有依据的方式去解释。所以我总觉得语文很多时候是没有正确答案的，就连背诵，今天课本上说这句诗辞用的是这个字，可能明年就已经换了另一个，毕竟这些古诗词也是从前人的手迹中辨认出来的，存在偏差的可能。”
他轻叹一声，“但是我们要考试，考试就要有参考答案来评判正确与否。很多事情，有默认的条框束缚，如果当下社会认定正确答案只能是A，即使日后B也被人所接受，但在当下，B就是被判定为错的。”
孟止怔怔地看着他，刚刚放松下来的尤书白又紧张了，“我又跑题了...”
“没有，我特别喜欢听你讲你的想法，很有趣。”
尤书白低头嘻嘻笑了一下，认真道，“你不喜欢听课，自学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其实我也觉得坐在课堂里规规矩矩地听课很煎熬，按部就班的讲授有时候还不如亲身去外界体验一下，但是...”
他想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年纪还小，对世界的认知不全面不完善，很多时候我们只能看到表面的东西。知识也是一样，虽然我们自己从课本上也能学到很多，但是课堂上老师讲解时经常会补充知识点的原理逻辑，甚至会加入老师的经验解读，所以我觉得听课还是有用的。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他有点忐忑，担心孟止觉得自己在说教。
“嗯，我以前猜测你可能是个小书呆子，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思维这么活泛，有自我思考和辨别的能力。你放心，以后我尽量好好听课。”孟止把板凳拉近了一点，“所以，书白同学，你也觉得，有些事情，大众普遍的看法也不一定就是对的，是不是？”
“那当然。”尤书白抬起头，与孟止对视着，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孟止欲言又止，还有一点紧张和急切，加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书白！你怎么在这里！”
一齐惊惧地转过头，周知和蓝加正一前一后站在后门，两个人做贼心虚似的迅速弹开了半米距离，板凳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周知，我我...”尤书白已经语无伦次了，孟止抢答道，“讲题，有事儿？”
“孟止你不许欺负他！”周知怒指着孟止，眼看着就要冲过来，蓝加赶紧把他拢到身后去，探手取走自己的书包，“没事儿，走了。”
他拍了拍孟止的肩膀，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干脆地揽着不断挣扎的周知走了，顺便把后门给关上了。
空荡荡的教室陡然沉寂下来，日光从窗帘缝溜进来落在错题本上，尤书白红着脸靠着墙，半张脸隐没在幽暗中。
孟止看着他微颤的睫毛，轻轻开口，“书白同学，我不会欺负你的。”
“啊，我，我知道。”尤书白攥住了衣角，眼睛盯着本子上那一道光亮，“对不起，上次在四班教室，我对你挺凶的。”
“不凶，挺可爱的。”孟止顿了顿，“你还怕我吗？”
“不怕！”尤书白抬眼回答道，说完又移开了目光，“你平时看着挺酷，我以为你跟我以前那些同学一样，会欺负人。所以，那时候的确是很害怕的，但是现在不怕了。”
“那为什么突然不怕了？”其实孟止也很懵，不知道尤书白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转变了态度。
尤书白眉头紧皱，“你没有伤害过我，反而是我的态度一直都不太好。后来你突然就不去连廊那儿了...我每次经过六班，都感觉你不开心。我觉得，我觉得我的态度刺伤了你。”
“你觉得你伤害了我，一直在内疚吗？”孟止没想到尤书白会这么想，竟然是在考虑他的感受。
“我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太应激了，其实，我们是可以当朋友的。”尤书白指了指板凳儿，“就像现在，你可以坐近一点儿，不用躲到桌子边缘去。”
孟止僵着没动，尤书白见状，把板凳儿挪过去了一点，“或者这样也行。”
“你，你别不开心。”尤书白整个人都红透了，目不斜视地看着错题本上的字迹，耳朵却留意着孟止的动静。
孟止小心地把板凳儿也挪近了一点，腿轻轻一动就碰到尤书白的校服裤，“我很开心。”
尤书白闻言微微回头看过去，孟止确实已经笑弯了嘴角。
一小阵暖风拂过，将错题本的纸张吹动，翻动的页面将那一道光影的余晖反复投射到两个人身上。
“吃点东西吗？”孟止从书桌里掏出了两份牛奶和三明治，还有一大盒蔬菜虾仁沙拉。
“你自己做的？”
“嗯，怕你吃三明治吃不饱，早上就做了份沙拉，盒子是隔热的，东西不容易坏。”孟止把饭盒打开，里面果然还冒着一点凉气。
“你还会做饭啊？”尤书白有点震惊，孟止看着虽然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但起码也应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孟止有点得意地说道，“那当然了，我做饭可溜了！”
眼前的少年笑容明媚，尤书白整个人都跟着松快起来，竖了竖大拇指，“那你真厉害！”
两个人嘻嘻笑笑地一块儿啃完三明治又吃完了沙拉，一块儿把牛奶盒子吸得啧啧作响，最后一块儿犯困，趴在桌上小憩。
尤书白面朝里酝酿睡意，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不知不觉又偏过了头。孟止眼睛还睁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描摹着他拧着的眉毛，偶尔颤动的眼睛，挺翘的鼻子下面是粉粉的嘴唇。孟止忍不住伸手拨了拨尤书白垂下来的刘海，发丝柔软顺滑，在阳光下像金丝一样耀眼。轻轻放下发丝，他又贪心地想再碰碰微微嘟着的唇瓣，指尖在空气中停留了许久，最后温柔地在白嫩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楼道里有很明显的脚步声传来，两个人惊醒时都有点茫然，似乎不知今夕何夕，看到对方后才想起来午间两个人一直窝在这儿。
“咳咳。”
蓝加在窗外清了清嗓子，周知从他背后探出了个小脑袋，一脸幽怨地说道，“学没学习啊？”
“学了的，学困了就睡了会儿。”尤书白揉着眼睛，又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收拾一下，过会儿其他同学就都回来上课了。”蓝加把后门打开下了逐客令，尤书白赶紧抱着错题本就走了，周知火急火燎地跟了上去。
孟止坐回自己的位置，“你中午没回家？一直跟周知待一块儿？”
“你不交代清楚，就别想打听我的事儿。”蓝加甩给他一记眼刀，孟止坦然地笑了笑，“交代什么？确实在学习，不信你看...”孟止这才发现自己的错题本被尤书白拿走了，瞬间无法自证清白了。
错题本在四班被作为呈堂证供，接受周知大人的审查。
他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表情严肃道，“你们讲了一中午的题？”
“啊，是啊。”尤书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眼神飘忽着，又解释道，“第一次一块儿学习，其实题没怎么讲，主要讨论了一下学习方法。”
“跟孟止讨论学习方法？我还不知道他这么好学呢！”周知哼了一声，语气又软乎下来，“你是自愿的吧？”
“当然！”尤书白着急道，“我自愿给他讲题的，他没胁迫我。”
“哦，那好吧。”周知无奈地趴在他桌上，指尖规律地点在桌面，“之前你跟薛纯讲题，现在又跟孟止讨论学习方法，那你是不是以后都不跟我一块玩儿了啊？孟止以前抢走蓝加，现在又要把你抢过去...”
“你瞎说什么呢！”尤书白戳了一下周知的脑袋，“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跟蓝加一起？”
刚刚还委屈巴巴的周知突然又傻乎乎笑道，“破裂了六年的友情开始修复了呗，他先服的软！”
“那你以后不就都要跟蓝加一块儿，不跟我玩儿了？”尤书白又把问题扔了回去。
“怎么可能！我只是接受了他的道歉，没答应跟他做好朋友呢！”周知望了一下走廊，恶狠狠说道，“他小时候撇下我去找孟止玩儿，现在别想轻易就挽回我珍贵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