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加没有继续追问他俩是怎么回事,一放学就去五班把周知领走了。
“书白同学,你等会有事儿吗?”孟止双手搭在窗框上探头询问,窗框下方正是张千的书桌,书桌的主人正缩着脑袋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奈何他眼里只看得到尤书白。
“啊,没事,我等会去找你。”尤书白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应,根本没敢抬头,毕竟班里还有好几个同学没走。
“嗯,不急,等你。”
孟止转身走了,张千小心翼翼地起身往窗外瞧去,确定人回了六班之后,他着急忙慌地奔到尤书白边上,把尤书白吓得直接抄起书包。
“你要干什么!”
面前的小脸煞白,张千好声好气说道,“坐坐坐!哎,尤书白,你之前不是不搭理孟止吗?怎么现在感觉关系很不错?”
尤书白偏过头,他不愿意跟张千说话。虽然张千不比王朴那些人坏,但想一出是一出,平日里欺软怕硬,动起手来也是没轻没重的。
“我之前好心劝你别得罪他,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他还把我打了一顿,凭什么我要白挨这个疼!”
“胡说八道。”
张千脑回路一向清奇,尤书白忍不住回了一句,又感觉自己不该顶嘴,只能赶紧收拾课本,把桌面砸得叮当响。
“你以为我那天怎么流的鼻血!”张千觉得自己太无辜了,孟止之前想勾搭尤书白不成,自己主动当说客,结果孟止给了他一拳,现在倒好,两个人已经暗度陈仓了!
说到这,尤书白想起来,张千扔自己板凳儿那天,过了个课间回来,鼻子里就塞了俩纸团。
尤书白还回忆着,张千突然一声喊叫把他拉回现实,一看,孟止正提着张千的衣领往后拉。他赶忙站起来拽住孟止的手,“别打架!孟止,怎么了?”
“他是不是又欺负你?”孟止压低了眉眼,眸中迸着火苗,跟那天尤书白在走廊上看到的眼神一模一样,原来那天孟止是在生张千的气。
“我没碰他!尤书白!你让他放开!”
张千吼了一声,尤书白赶紧又拍了拍孟止的手,“他没有欺负我,孟止,你误会了。”
孟止松了手,张千转身瞪大了眼珠子,手指几乎要戳到孟止眼里。尤书白伸手刚要挡住,孟止就把尤书白的手抓回来握在手心里。
“孟止!你别太过分!老子招你惹你了吗!”
“我跟你说过什么?离他远点儿。”孟止握紧了拳头,连着把尤书白的手也攥红了。
“老子就跟他说了两句话!两句话!”张千胸口剧烈起伏,自己抚着心脏努力平息,“孟止,你这么护食,迟早被人看出来!”说完他怒气冲冲地走了。围观的几个学生早就一溜烟跑了个干净,生怕被牵连。
尤书白不知道张千是什么意思,只庆幸没出事。
“对不起,吓到你了。”孟止终于松开了尤书白的手,又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手疼不疼?”
“不疼。”尤书白缩了缩手,“我以为你没打过人呢。”
“他欺负你,我平时一般不动手的。”
明明是为了保护自己,孟止却垂着脑袋像个犯错认罚的孩子,尤书白心软得一塌糊涂,“以后别太冲动了,会受伤的。”
见孟止不说话,尤书白拉拉他的衣角问道,“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回去等我吗?”
“我等了起码两分钟,你都没来。”
尤书白轻轻笑了,“才两分钟,两分钟还不够讲一道题呢,考前恶补也不用这么争分夺秒的呀。”
“嗯,知道了。”孟止帮尤书白把书包拿上,一块儿往六班走去。
讲了半个多小时数学题,孟止突然问道,“今天不用跟那个女生讨论作业吗?”
“嗯?哦,薛纯啊。”尤书白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着方程,“补习班上周结束了,以后不用跟她讨论了。”
“那周知呢?你是不是跟他关系挺好的?”
“是啊,周知是我上初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不过他刚刚被蓝加叫走了。”他认真地写着解答步骤,没注意到孟止悄悄扬起的嘴角。
又重做了两道错题,已经六点了。夏季日长,这个时间整条淮滨路都铺洒着落日余晖,孟止和尤书白两个人慢悠悠地骑着单车回家。
“你几点吃晚饭?”尤书白看着远处山上的夕阳问道。
“不一定,我几点到家就几点准备吃。你呢?”
“我爸妈下班晚,一般都得七八点才能吃上饭。”尤书白原本想问问孟止会做饭的事,这时孟止又换了话头,“你家住在绵溪哪一片?”
尤书白家在绵溪的村尾,淮滨路绵溪段的尽头直接往右拐,走到深处就是他家,再往后就是与淮滨路平行的江堤了。
“顺路,我等会送你回去。”
孟止很自然地说完,尤书白想问绕到绵溪里头怎么就顺路了,最后却没吭声,只小声地嗯了一声。
往日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骑了四十几分钟,到了绵溪,孟止跟着他拐了进去。绵溪村外围有一些新式的楼房,越往里越是古朴,纵横交错的小巷子里藏有不少传统建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绕过这些古建筑骑到村尾角落,就是几株大榕树护拥着的尤家小院。尤家小院只有一层,楼上就是宽阔的天台,天台边上有单独一条小走廊连接着通往楼下的楼梯口。
“我家比较旧,还没有建新房子。”尤书白羞赧地挠挠脸颊,指着小走廊说道,“那个走廊也叫阳台,我经常坐在那儿纳凉。”
阳台不大,摆着大大小小十几盆花,中间有一只小藤条椅子,想到尤书白窝在上面花团锦簇的可爱模样,孟止心里就热乎乎的。
“那些花是你种的吗?”
尤书白仔细辨别了一下,“大部分不是,你看到那有株茉莉吗?我给它取名叫仙苞儿,它是我以前从池塘边的一棵大茉莉丛上摘的枝条扦插来的,最开始是水培,等它长大了我爸就把它移到土里了。”
那株仙苞儿已经绽开了几朵洁白娇嫩的花,半个手掌大的花朵儿藏在繁茂的枝叶间甚是惹人怜爱,孟止看了两眼,就把目光移到尤书白脸上,觉得旁边这位的脸蛋比茉莉花苞儿还剔透。
尤书白毫无察觉,在自家门口下了车,“你身上是茉莉香吧?我最开始闻到的时候就感觉很熟悉。”
“嗯,是茉莉。”
晚霞燃尽了,孟止划拉着单车过来,半米的距离已经看不太清对方的神情,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尤书白才跟蚂蚁唠嗑一样小声哝哝道,“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孟止应着,脚还是没动,又过了会儿,才勉强划拉了两下,“那我走了,书白。”
“嗯。”
孟止的身影消失在榕树的阴影之间,尤书白还站在门口把着自行车,兜着一脑袋浆糊,思索着刚刚孟止直接喊他名字的时候,他心里的滋味儿怎么跟别人喊他时的滋味儿不太一样。
“书白!怎么杵这儿?”林新荷从另一头骑着单车过来,“刚到家吗?”
尤书白赶忙把单车推进院子,又过去把菜接过来,“要考试了,复习得晚了一点。”
“真乖,但还是要劳逸结合,知道不?刚刚初一就这么拼,以后中考可怎么办啊?傻儿子。”林新荷笑着去了厨房,“还好现在这新的电饭煲能预约,不然等你回家煮饭,咱九点才能吃上饭了!”
尤书白过去揉揉妈妈的肩膀,笑嘻嘻道,“大不了吃面条呗,反正我不挑。”
“你这孩子,小时候什么都不吃,现在倒是好养活了。”
做饭声叮铃哐当,狭窄的厨房热闹起来,尤书白择完菜去小房瞄了一眼爷爷,就回阁楼等吃饭了。
“孟止...”尤书白回想着今天跟孟止相处的每个瞬间,想着想着脸已经烧红了起来,才发现跟张千起冲突的时候孟止握紧了他的手。
孟止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力气大得很,也烫得很...
少年心绪一动就一发而不可收,脑子里跟慢速播放电影似的一帧帧切过再回放,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像只鸵鸟一头扎进了枕头里。
江堤蜿蜒着从绵溪匍匐到白湾,一边是村庄和农田,一边就是荔江。想必家家户户此时都端好了三菜一汤,所以堤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孟止一个人歪七扭八地骑着单车。
他不着急回家,也不舍得那处小院太快淡出视野,但是路就这么长,爬着滚着,也终有到末尾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到了白湾的地界,孟止只好顺势下坡溜了下去,不过几百米就滑到家门口了。
他随手把单车扔在门口的空地上,利落地进屋直奔了厨房。
往日他考虑晚饭不过两秒,今天冰箱门开了好久都没能关上。
“有无糖酸奶...会不会太酸了?”
“加点蜂蜜也很好吃,他应该喜欢甜的吧?”
“小朋友都喜欢吃甜,他才十三吧?不对,他去年也十三岁,是不是该十四了...”
“哦对了,蓝莓对眼睛好...还有没有蓝莓...蓝莓...有!”
“加点坚果吧...会不会对坚果过敏啊...”
孟止一边碎碎念一边把食物颠来倒去,最后把选中的东西都罗列在最外层,“这样明早就好拿了。”他拍拍手,准备煮个水饺随便对付一下,刚打开冷冻层他的动作就卡住了。
他屏息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咔哒一声,门打开了,他面无表情地继续拿出水饺,转身进了厨房。
进门的女人看着很年轻,身材纤细,打扮干净利索,顶着一头暗红色的卷发。她把包挂在玄关,走到厨房门口抱胸问道,“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孟止没有说话,起锅烧水,下饺子,又打开了一包生菜,把叶子一片片拆开,放到清水下冲洗后铺到碗底。女人看着他忙活,也不再多说,自个儿转身上了二楼。
他无所察觉似的又洗了一根黄瓜,等黄瓜啃完,饺子也熟了,捞起后该给饺子汤下点调料了,他却盯着翻滚的水没有动作,半晌,直接倒了点汤进碗里,拿了个勺子就端到餐厅开吃。既然食之无味,就无所谓调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