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物理课下课的铃声刚一落下,教室里就松垮下来。
我把笔往笔袋里一塞,长长吐了口气。刚才那节课上,那些绕来绕去的电磁场大题,终于不再像一团乱麻。
吴沛泽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合上书,侧脸被窗外斜进来的阳光描出一层浅淡的轮廓。
“听懂了?”他偏过头问。
“嗯。”我点头,心里是真的轻松,“多亏你提前给我理了一遍,不然我肯定又要懵半节课。”
吴沛泽嘴角轻轻一挑,那点笑意很淡,却很真。
“你本来就不笨,就是一碰到物理化学,自己先慌。”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慌起来,就跟脑子打结一样。”
我:“……”
果然,前半句还像个人,后半句立刻原形毕露。
嘴欠归嘴欠,我心里却清楚,他是真的在帮我。
经历过那些事情,我把压在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之后,我们之间就多了一层别人看不懂的默契。
在学校里不张扬、不黏糊、不刻意靠近,可只要是学习上的事,他从来不会敷衍。我化学弱、物理更弱,别的科目能稳在年级前列,偏偏这两科总拖后腿,自己一急就容易钻牛角尖。
他嘴上会损我两句,笔却老老实实地在我草稿纸上写下关键步骤,会在我上课走神之前,轻轻敲一下我的桌面,会在我对着错题皱眉头时,不冷不热丢来一句:“这都不会?拿来。”
心软,嘴硬,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明明听好的人偏偏给他关上说话这扇窗。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困,肚子也准时咕咕叫了起来。我收拾着桌上的卷子,随口问:“你中午去哪儿吃?食堂吗?”
“不去。”吴沛泽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人多,还吵。”
“那你上次——”
“出去吃。”他看了我一眼,语气自然得像是说了千百遍,“一起?”
我愣了一下。
平时我们就算一起讨论题目,也很少一起出去吃饭。
我下意识犹豫了一下:“会不会不太好啊……万一被班里人看见——”
“看见怎么了?”他挑眉,那点欠揍的劲儿又上来了,“怕我毁你名声?还是你觉得,跟我一起吃饭很丢人?”
“我都不怕你丢我面子。”
“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反驳,“我只是……不想被人乱讲。”
我太清楚高三这种环境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传得面目全非。
我成绩总体不错,性格不算张扬,平时跟男生来往也有分寸,就是不想沾这些乱七八糟的是非。
最近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因为和同桌走的有点近就被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风言风语。
吴沛泽看着我紧张的样子,没再逗我,语气放轻了一点:“就吃顿饭,又不做什么。你要是不想,就算了。”
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反而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讲真的这段时间,他帮了我那么多,讲题、安慰、在我最委屈的时候安安静静听我说话,我连一顿饭都要躲躲闪闪,也太矫情了。
“……算了。”我把椅子推进去,拿起水杯,“去就去,谁怕谁。”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走。”
我们去的还是上次那家小餐馆。
不大,不显眼,暖黄的灯光,家常的味道,安安静静的,很适合躲清净。
一进门,那种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就自然而然松了下来。
老板认得我们,笑着打招呼:“又来了啊,还是老样子?”
我点点头:“嗯,牛肉面,不要辣。”
吴沛泽在我对面坐下,随手把书包放在旁边:“番茄鸡蛋面,其他跟以前一样。”
一模一样的点单,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人。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红了眼眶,没有委屈,没有一肚子无处发泄的压抑。
只是安安心心和同桌吃一顿午饭,阳光正好,气氛轻松,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烟火气。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
我低头吃面,耳边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吴沛泽不怎么说话,却也不冷场,安安静静的,让人很踏实。
“对了,下午化学小测。”他忽然开口,“上次你错的那几个方程式,记得再看一眼。”
“知道啦。”我咬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应,“我昨天晚上又整理了一遍。”
“别又一紧张就写错。”
“我那是偶尔失误!”
“哦。”他面无表情,“偶尔到每次小测都失误。”
我:“……”
真的很想把面扣他头上。
可我心里清楚,他要是不关心,根本不会记着我哪一科弱,哪一块容易错,更不会一遍又一遍提醒。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吃面,喝汤,把一上午的疲惫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在餐馆门口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张梓磊。
我们班的男生,平时话多,爱凑热闹,嘴巴不太安分,我跟他几乎没什么交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们这个方向,屏幕上清晰地映出——我和吴沛泽面对面坐着,低头吃面,抬头说话,气氛安安静静,又自然而然。
咔嚓一声轻响。
一张照片,被悄悄存进了他的手机里。
而我,一无所知。
那时候的我,还以为这只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午饭。
我根本想不到,这张不起眼的照片,会在短短一个午休的时间,掀起多大的风浪。
吃完饭回到学校,我还沉浸在下午要化学小测的紧张里,一进教室就直奔座位,想再翻一遍笔记。
刚坐下,李诗婷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此刻她脸色很难看,眉头紧紧皱着,一过来就压低声音:“然絮,你跟我过来一下。”
“怎么了?”我被她的神情弄得一愣,“我正要再看会儿化学——”
“别看了!”她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教室后门偏僻一点的角落,语气又急又气,“出大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大事?”
李诗婷咬了咬牙,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班里现在都在传……传你的闲话。”
“我的闲话?”我懵了,“我最近什么都没做啊。”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才被人乱讲!”她气得声音都有点抖,“张梓磊不知道在哪儿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你和吴沛泽,在外面餐馆一起吃饭。”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照片……我和吴沛泽……一起吃饭……
手脚一瞬间就凉了。
“然后呢?”我声音都在发颤,“他……他发哪儿了?”
“发班级Q群里,还到处跟人说。”李诗婷气得眼圈都红了,“他说你……说你一边跟康蔚以暧昧不清,一边又跟吴沛泽走得那么近,说你……不禁插足人家康蔚以还和同桌乱来。”
最后那五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
康蔚以……
从那偶然听说,好像就没怎么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他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没想到再一次跟他一起被提起是这种情形。
我自认为和他的交情并不是很深,之前的暗恋无非是自我感动,没想到被人冠上“三”的名头……
可现在,张梓磊一张照片,几句话,就把我钉在了“插足他人感情”的污名里。
“没有……我没有……”我下意识地摇头,眼回想这段时间自己并没有跟康蔚以有什么接触。
“我跟康蔚以根本就没什么,我跟吴沛泽只是同桌,只是一起出去吃了一顿饭……我什么都没做,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高三女生的名声有多金贵,我比谁都清楚。
一旦被贴上这种标签,就算是假的,也会被人嚼舌根嚼到毕业。
我努力学习,安分守己,不惹事、不八卦、不跟人闹矛盾,就是想安安稳稳度过这一年,考个好大学,离开那个让人窒息的家。
可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
“我知道你没有!”李诗婷抱住我,气得发抖,“可是别人不信啊!张梓磊到处传,好多人都在看你笑话,都在偷偷议论你。他们根本不管真相是什么,就觉得热闹好看。”
我靠在她肩上,浑身发冷。
原来在我安安静静刷题、认认真真听课、努力把化学物理补上来的时候,背后已经有这么一把刀子,悄无声息对准了我。
就因为我和男同桌一起吃了一顿饭。
就因为我平时安分,好欺负?
跟他们解释我和康蔚以的关系有多少人相信呢?
况且张梓磊不是一向和康蔚以关系很好吗?张梓磊都这样到处乱说话,不会是……
“我都多久没跟康蔚以接触,这种倒霉事还能挂我头上,”我闭了闭眼,有些无奈,“李诗婷你说张梓磊他图什么?闲着没事干造自己朋友的谣言?”
我越解释,越觉得无力。
流言这东西,从来不需要证据。
只要有人说,有人信,有人传,就够了。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我望着远处的篮球场,可那脚步声沉稳、有节奏,我太熟悉了——是吴沛泽。
他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准备进教室。
而他站的位置,刚好能清清楚楚听见我和李诗婷的每一句话。
听见我在跟李诗婷讲诉。
听见张梓磊造谣我是三。
听见全班都在议论我。
我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疼。
完了。
他听见了。
我最怕的,不是被同学议论,不是被人乱贴标签,而是被吴沛泽听见这些肮脏的话。
他帮我那么多,陪我说话,听我诉苦,给我讲题,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接住我所有的脆弱。
结果现在,因为一顿饭,因为一张照片,我被人传成这种样子,连带着他,也要被卷进流言里。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心里会怎么想。
觉得我麻烦?觉得我矫情?觉得我惹来一身腥,还连累他?
我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得羞耻、委屈、慌乱,所有情绪一起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
可下一秒,我没有听到任何嘲讽,没有听到任何嫌弃,没有听到他转身躲开。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很冷,很沉,没有一丝平时那种嘴欠的轻松,像结了冰。
“张梓磊在哪儿?”
我猛地抬头。
吴沛泽就站在不远处,脸色冷得吓人。
他平时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不敢直视。
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