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过后,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
林屿听每天照常练功,为决赛做准备。谢玉棠回了宁城,但每天会打电话来询问进度,远程指导。一切都按部就班,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江沉砚变得很忙。不,不是忙,是疏远。很多关心都在,可就是少了什么。
少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
林屿听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复赛那天江沉砚没来,他确实有些失落,但也没多想。江沉砚解释说实验室数据出了问题,需要紧急处理,他信了。可接下来的几天,江沉砚的疏离感越来越明显。
不是冷漠,是客气。
“沉哥,”林屿听试着问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沉砚当时在看书,头也没抬:“没什么,就是最近比较累。”
“是不是因为我比赛,你一直陪我,耽误了你的时间?”
“不是。”江沉砚合上书,看着他,“你别多想。”
可林屿听没办法不多想。他开始回忆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江沉砚看他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
但他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就这样惴惴不安地过了几天。
这天下午,林屿听从排练厅回来得比平时早。决赛的剧目已经定下,是《霸王别姬》选段。这出戏情感浓烈,对演员的要求极高,他需要更多时间打磨。
推开家门时,他愣住了。
江沉砚在家。这个时间,他通常还在学校。
而且,他穿戴整齐——不是家居服,而是外出的衣服,白衬衫,深色长裤。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看样子坐了有一会儿。
“沉哥?”林屿听放下背包,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你怎么在家?今天没课吗?”
江沉砚抬起头看他。那眼神很复杂,林屿听读不懂。
“屿听,”江沉砚开口,“我们谈谈。”
谈谈。这两个字让林屿听的心沉了下去。他太了解江沉砚了,当他说“谈谈”而不是“过来”或者“坐”的时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不会轻松。
但他还是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想往江沉砚身边坐。
“坐那儿吧。”江沉砚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林屿听的动作僵住了。他看了看江沉砚,又看了看那张离得有点远的沙发,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紧了。
客厅里很安静。奶茶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悄悄溜进了卧室。
“沉哥,”林屿听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要谈什么?”
江沉砚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里,林屿听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
“我们分手吧。”江沉砚说。
五个字。清晰,平静。
林屿听怔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分手”的意思。可江沉砚的眼神告诉他,没有听错,就是那个意思。
“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像自己的。
“我说,我们分手。”江沉砚重复了一遍,“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继续在一起了。”
林屿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盯着江沉砚,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或者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发抖,“沉哥,为什么突然……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做错什么。”江沉砚移开目光,“只是我觉得累了。”
累了。林屿听想起过去这一年多,江沉砚陪他练功到深夜,陪他去各地演出,在他比赛前紧张得睡不着时,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别怕”。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现在这个人却说,累了。
“累了?”林屿听的声音开始发颤,“沉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比赛太忙,忽略你了?我可以调整,我可以——”
“不是。”江沉砚打断他,语气里有种刻意的不耐烦,“不是因为比赛。是因为你。”
林屿听愣住了。
“因为你,我每天都要担心你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因为你,我要时刻准备着收拾烂摊子。因为你,我甚至——”江沉砚停了一下,像是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我妈因为你的事,专程从宁城跑过来多少次了?你比赛,她操心;你出事,她更操心。这些本来都可以避免的。”
“我惹麻烦?”林屿听的声音拔高了,“我惹什么麻烦了?沉哥,你说清楚。”
江沉砚转回头看他,眼神冷了下来:“上次绑架的事,你以为只是个意外?那些人针对的是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卷进那种危险里。还有你的圈子,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那些明争暗斗——你的老师是我妈妈,所以我也被迫卷进去了。你知道吗,就因为你是我妈最看重的徒弟,那些想针对你的人,也会连带着针对我。”
“绑架的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林屿听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气的,也是委屈的,“我也很害怕啊!而且老师……老师对我们好,难道也有错吗?她是你妈妈,她关心我们不是应该的吗?”
“她是我妈没错,但她对你的关注已经超过正常范围了。”江沉砚的声音很冷,“就因为你天赋好,因为你讨她喜欢,所以她把你当亲儿子一样——不,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好。你比赛,她放下宁城所有事专门飞过来。你出事,她急得整夜睡不着。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对你、对她、对我,都是一种压力?”
“压力?”林屿听的眼睛红了,“江沉砚,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老师是真心对我们好,你居然觉得这是压力?”
“是,我是说压力。”江沉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依然克制,“因为你是她的爱徒,所以我必须对你好。因为她对你好,所以我必须接受你的一切。这种被期待、被捆绑的关系,我受够了。”
林屿听死死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所以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是一种捆绑?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是被迫接受了我的一切,包括你妈妈的期待,我的圈子,我的麻烦?”
江沉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一个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林屿听太熟悉这个动作了,熟悉到心里一阵刺痛——这个人,连思考要不要伤害他时,都保持着惯有的冷静。
“对。”江沉砚最终说,“我是这么觉得。”
林屿听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就算你觉得是捆绑。那你告诉我,这几年,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心开心的?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笑的时候,你抱着我说‘有我在’的时候,那些都是假的吗?”
江沉砚的喉结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林屿听似乎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但那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开心过。”江沉砚说,声音低了些,“但更多的是累。林屿听,你太依赖我了。你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你心情不好第一个找的就是我,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一个能随时接住你所有情绪的人。可我也是人,我也会累。”
“我依赖你……”林屿听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是啊,我依赖你。因为我以为你是我的男朋友,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心情不好不找你找谁?我遇到困难不找你找谁?难道我要去找别人吗?”
“你可以学着独立一点。”江沉砚说,“你不能永远像个孩子一样,指望别人为你解决所有问题。”
“像个孩子?”林屿听的声音陡然拔高,“江沉砚,你说我像个孩子?是,我是在你面前像个孩子,因为在你面前我可以不用那么坚强,可以脆弱,可以撒娇。我在别人面前不是这样的!在老师面前我要努力练功不能喊累,在同学面前我要保持优秀不能示弱,只有在你这儿,我可以做我自己。可现在你告诉我,这样的我是错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开始失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江沉砚看着他,眼神依然平静,但林屿听注意到,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我没有说你是错的。我只是说,这样的你,我承受不起了。”
“承受不起……”林屿听重复着这四个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消化它们的意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沉砚,“所以你要去国外,也是因为这个?”
江沉砚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屿听会知道这件事。“对。我已经申请了国外的学校,很快就走。”
“很快。”林屿听算了一下,“你早就想好了。”林屿听的声音很轻,“复赛那天你没来,不是因为实验室有事,是因为你在准备这些,对不对?”
江沉砚没说话,算是默认。
“所以这段时间的疏远,也是故意的。”林屿听继续说,“你在慢慢抽离,让我适应没有你的日子。你在为今天做准备。”
“是。”江沉砚说。
这一个字,压垮了林屿听心里最后的防线。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江沉砚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然后,他抬起手,摘下了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金戒指——和江沉砚手上那枚是一对的,简约的素圈,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
戒指摘下来时,皮肤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林屿听握着戒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颤抖,呼吸变得急促。然后,他猛地抬手,把戒指狠狠扔到江沉砚身上。
戒指砸在江沉砚胸前,然后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了几圈,停在茶几脚边。
“还给你。”林屿听的声音在颤抖,“江沉砚,我今天才真正认识你。原来这些年来,我在你眼里就是个麻烦,是个负担,是个需要你‘承受’的人。原来老师对我的好,在你看来是一种压力。原来我们之间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捆绑。”
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突然说要分手,不是你要去国外,而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的感受。你一个人做了所有决定,然后通知我结果。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重要吗?”
江沉砚的手握得更紧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沉砚你说话啊!”林屿听突然吼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对江沉砚大吼大叫,“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你说我依赖你,说我给你惹麻烦,说我让你累——这些我都认了。可你呢?你答应过我的事,你记得吗?”
他的声音哽咽了:“你说会一直陪着我,你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你说等我拿了冠军我们要一起去旅游……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江沉砚闭上眼睛,又睁开“人是会变的,屿听。承诺也是。”
“好,好一个‘人是会变的’。”林屿听笑了,笑出了眼泪,“那我告诉你,江沉砚,我也变了。从今天起,我不需要你了。你不是觉得我依赖你吗?你不是觉得我是负担吗?那我就让你看看,没有你,我能活得多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一样。但在开门前,他停住了,背对着江沉砚,一字一句地说:
“沉哥,我恨你。”
说完,他拉开门,冲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沉砚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地上那枚戒指。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捡起戒指。戒指还带着林屿听的体温,握在手里,烫得灼人。
他紧紧握住戒指,握得手心被硌出深深的印子。然后,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崩溃。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一点点吞噬了屋内的光线。
江沉砚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我按你说的做了。”江沉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满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好。记住,如果让我知道你们还有联系,我会把那些东西公之于众。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江沉砚闭上眼睛,“希望你遵守承诺,不要再找他麻烦。”
“只要你遵守约定了,我自然不会为难他。”
电话挂断了。
江沉砚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客厅,他才缓缓站起身。
茶几上,那枚金戒指在晨光下泛着微光。他走过去,拿起戒指,看了很久。戒指内侧的刻字依然清晰:JCY。江沉砚。
他记得林屿听拿出戒指那天,林屿听眼睛亮晶晶地说:“这样就算丢了,别人也知道是我们的。”
可现在,没有丢,却比丢了更彻底。
江沉砚走到阳台,打开窗户,秋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他举起手,作势要把戒指扔出去。
可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紧紧握住戒指,握进掌心,像握住最后一点余温。
江沉砚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他们曾经一起生活的城市,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如此空旷,如此寒冷。
卧室里,奶茶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江沉砚知道,不会了。他把戒指放进口袋,转身回到屋里。该收拾东西了,该准备离开了。该开始,没有林屿听的生活了。
只是心口那个位置,空得发疼,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