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饭后,姜唯羲父母给她塞了个红包,一万零一。
住了一天,虞明月又不得已回去,因为父亲带来了母亲住院的消息。
她不情愿地去了医院,透过玻璃,母亲褪去了华丽的首饰和衣裳,只着装着薄薄的病号服。
躺在小小的病床上,向来梳理地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也凌乱地披在枕头边,脸部干燥地像枯萎的花。
桌子上摆着没用的花和一些水果。
父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上还有正在开着的电脑。
她走进去时,父亲捏了捏鼻梁,站了起来,眼神有些担忧:“小月…你来了,你有没有受伤……”
她鼻子一酸,看向床上的女人,扬扬下巴故作让人讨厌的语气地说:“死不了,你很难受吧?”
她看回男人脸上,已经调整好了情绪,甚至有些漠不关心。
虞父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你老婆怎么样。”她问。
“你妈她……没什么大事,你…好好高考。”父亲的语气带着落寞。
虞明月冷笑一声,冷嘲道:“无论她有没有事,我都会好好高考!”
她走近一步:“你不要这幅样子看我,也不要跟你老婆唱苦情戏,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因为你们牵动情绪,她就算现在死了,我也会好好高考,你不要以那种父母为你好的态度对我,我不吃这一套,有事就直说!”
父亲有些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叹了口气道:“小月,当年绛阙集团是要给你哥哥三十股份,那是因为……涉及了房地产、那些会所,里面的纠纷,你难以想象啊!爸爸妈妈联姻也是为了两家家族势力可以镇住那些图谋不轨的人,你妈劳累过度,生产那年产后抑郁,我们常常吵架,最后也是决定把那一块给你哥哥继承。”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她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轱辘的声响。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问路,有小孩在哭,有广播在叫某某某到某科室。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周围瞬间模糊。
她忽然笑了,笑的凄凉:“你们竟然连朝阳都没有爱过……我都恨错了谁,谁又真正得到过你们奢侈的关心,把朝阳推出去当挡箭牌,把我当出气筒,你们还是人吗?!生孩子对你们而言,只是晚上没手机玩的一项娱乐活动是吧!”
父亲被她的话刺的脸色瞬间发白,他看着女儿,眼里全是痛苦:“你母亲她……这么多年不容易,她其实有躁郁症,一直没告诉你,你也知道,你外公外婆对她的影响一直很大。”
“你不要拿这个当挡箭牌,她宁愿逼死我,也不愿意放弃控制、打压我,得了精神病就可以到处乱砍人了是吗?然后轻飘飘甩出精神病的证明让所有人同情可怜你吗?伤害事实已经存在!事后开始装三好父母了?谁给你们颁的奥斯卡奖?”
沉默了一会,父亲还想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
敲门声在背后响起,父亲背过身去,虞明月转过身看向门口。
姜唯羲穿着淡绿色外套格子衬衫,站在门口就成了一道风景。
她的视线往下看,他拿着两个大饭盒。
“叔叔好,阿姨还没醒吗?”他放轻了声音。
明月轻轻嗯了一声,他放下饭盒。
“你带的什么?”她凑过去,下意识贴着他。
“炖冰糖银耳羹。”他用气声回答。
“另一个呢?”
“山药瘦肉粥。”
“这么多,买的?”
“刚刚做的。”
虞明月嘴角微微上扬,看向他,似乎刚刚嘶吼的人不是她。
姜唯羲也眉眼弯弯看向她,伸手轻轻抚过她还泛红的眼尾。
她乖乖凑过去给他摸。
虞父在后面看着女儿这幅样子,眼神复杂。
虞明月拉着姜唯羲走了,没有留下来,姜唯羲却在走时悄悄对虞江麒比了个手势:〔需要换班致电〕
﹍﹍﹍﹍
他们回了姜家,她狠心没有再回头,一头扎进了高考。
那些夜晚,蔷薇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月光把整面花墙染成一片云彩。他们坐在院子里,谁都不肯先回屋。
露水悄悄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肩头,看不见却能让人感觉到湿漉漉的。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看向他的眼睛,他也侧过脸看她,他的眼神总是很浓稠,含着浓浓的依恋和不舍。
风把隔壁的槐花吹落了几朵,漫天槐花吹了过来,有一朵恰好停在她的发间。
他伸手去取,指尖碰到了她的耳廓,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脸颊慢慢泛起一层薄红。
她没有躲,他也没有立刻收回手。
那只手就停在她耳畔,指尖克制地拢了拢她的碎发,然后垂了下去。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角,随后,她轻轻靠向他的怀里。
清晨洗漱台前,两人并肩站着,先洗漱的方向都几乎一模一样。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切进来,落在院子里石桌上,她闭着眼漱口,他看着她困到睁不开眼的样子,眉眼不自觉弯了弯,直到她睁开眼,四目相对在镜子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
后来很多个傍晚,他们沿着巷子深处的梧桐树影走向小吃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肩膀偶尔碰到,又迅速分开,分开后又慢慢靠近。
梧桐的叶子茂密到遮挡了大部分阳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少年和少女,夕阳和树影,烟火气和少年气,深蓝色的天空,手牵手回家。
深夜的书桌前,暖光灯和白灯交织。
她做题,他替她做完的改卷子。她做错的题,他会用铅笔在旁边写上解题思路。
有时候她写累了,会趴在桌上看着他改卷子,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消失了,才抬起头,看见她枕着手臂,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
他放下红笔,看了她很久,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地披在她肩上。外套太大,罩住了她整个上半身。她往里缩了缩。
他凑近了些,想听清她是不是在说梦话,却只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蟋蟀不急不慢的鸣叫。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她睡着后,都是他抱起她回房间盖好被子驱蚊后点亮小夜灯才离开,他会在她枕头底下塞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抄好的高考高频单词,一行中文一行英文,中文字迹练笔,英文却每个字母都清晰工整。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伸手一摸,总能摸到那张薄薄的纸,赖床时,可以把十个单词背了。
那些日子,露水在每个夜晚准时降临,花儿兀自开着,不为谁,只为它们自己。而他们,在那些不值一提的日常里,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沦陷。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清晨挤好的牙膏、午饭偷偷压实的饭,深夜披在肩上的外套、每周他上交给她的零花钱、枕头下面塞着的单词纸条、碗里没有骨头的鱼肉和排骨。
后来她才明白,最好的陪伴是露水打湿脸庞时他轻轻搂过来的手臂,是深夜书桌前他低头改卷子时认真的侧脸,是巷子深处梧桐树下他侧过脸看她的那个瞬间。
风正好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他肩上,她没有躲,他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站在夏天快要结束的风里,站在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里,站在十八岁的夏天。
高考结束后,她忽然问他要不要去纹身,他没有犹豫,只是问:“不怕疼?”
“不怕。”
“好。”
针尖刺入皮肤时,他疼的率先握紧了她的手,又变成十指相扣。
姜唯羲扯下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个小小的月亮。
粉色的,尖尖的角上缠着细细的藤蔓,她说为什么是粉色的月亮,他说月亮本来就会变红,月食的时候……
她脸红,没再问了。
她自己的锁骨下面躺着两只小猫,圆滚滚的脑袋,各戴一只耳机。
音符从耳机里飘出来,散落在猫猫脚边,说那只大一点的猫在听他的曲子,他凑近看了很久。
﹍﹍﹍﹍
六月底,她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就收拾东西回了自己家住,遥星也经常念着要姐姐,她差点忘了他。
回去后,母亲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父亲一手忙工作,一手调配煎药,她起初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请人煎药。
后来,她看到煎药时,父亲都会先尝一口。
她彻底看不懂了,算了,她管着遥星入学,改作业,交各种学杂费,辅导学习。
﹍﹍﹍
一起回学校拿档案那天,两人走在林荫道上,她踩着边角料的水泥路,摇摇欲坠,张开手平衡着身体,她问姜唯羲:“你怎么还不跟我表白?”
他愣了愣:“我以为,陪伴就是最长情的表白。”
“我要仪式,要情书,要礼物。”
“好。”
他什么都会答应,她什么都跟他要,她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应允并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