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的光忽然一排排亮了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垂着的小腿上,一晃一晃的。
他听到这句话直接顿住了,又迈开腿继续向前,脚步沉重地像绑了块石头。
他没有说话,却能让人感觉到他浑身僵硬,全然不似刚刚那般。
姜唯羲的眼眶在那霎那间泛红发热,眼泪瞬间从四面八方的眼眶里凝聚。
虞明月心里有些失落,环着他交叉的手正想松开,让他放自己下来,她要自己走。
忽然手背传来滚烫的湿意,她看过去,原来是他的眼泪。
她瘪了瘪嘴,委屈又心疼地抬起手,用校服袖口替他轻轻擦去眼泪。
“不哭,我不问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闷闷的。
她认了,一切都认了。
即便你把我当替身,我还是……无法对你生气。
无法控制对你的感情。
无法自拔地一次又一次因为你的一句话,一个情绪而改变我的心情。
姜唯羲,你是我的劫,亦是我的恩。
姜唯羲背着她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巷子,他家这边的路灯还没亮透,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她偏过头,粉白色撞进眼帘,一整面墙的蔷薇从姜家院墙里倾泻下来。花瓣密密层层的,有浅粉的,粉白的,边缘晕着淡淡的红。
风一吹,整面花墙就轻轻扭起了腰肢晃。
香气也跟着晃,一阵一阵的,不是很浓,却怎么也散不掉。
穿过那条巷子,酱香味飘着钻进鼻腔,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好香啊。
周边邻居的厨房窗户都飘着白烟,还伴随着热闹地叫喊声。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幸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释然的笑,真好啊。
姜家的院子不大。正厅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间或夹杂几句交谈。
姜唯羲没有走正门,绕到旁边那间连着正厅的小房子,先把她放了下来,拿钥匙开了锁。回身看她还站在门口,月光落在她肩头,校服上还蹭到了不知哪里的铁锈。
姜家是一个院子,父母住在正厅,旁还有一个连着的偏小的房子,连通正厅。
姜唯羲把她安置在那,暂时没有告诉爸妈,怕爸妈围着问东问西,也怕她心里有负担。
正厅留了一盏灯,父母并不在那。
虞明月看着那个略小的房子,有些不适应,不过姜唯羲一晚上给她铺床,换个张淡紫色的碎花被子,床单都是新的。
正当他以为虞明月在房间里躺着或者在家里好奇时,浴室里的他忙碌完起身就看到自己房间里的她,她扶着门框,探出半只脑袋,大大的眼睛看着他,被他发现后赶紧躲半壁墙后,假装在看天花板,实际上她的另一侧马尾漏出来了,像个小羊角似的。
头顶的乌云瞬间被赶跑,他单手扶着额头,掩盖嘴角微扬,手臂还沾着水珠,水滴顺着手臂线条滑落,从掌心的纹路滑落。
此时此刻,他早已换下了那身校服,穿上了纯白T和灰色薄款外套,袖口卷到了手肘上。
“需要的我都放这了,你要不要现在洗澡?”他放下袋子,问。
她点点头,拆开袋子,合适的尺寸睡衣,粉色的卫生巾,两条新的淡黄色头绳,未拆封的牙刷和小瓶含氟水果味牙膏。
她拿着牙膏愣在那里,房间的灯光洒在身上,拉出了小小的影子,院子里的蔷薇花派出清甜的果香味击溃了小小的明月。
风吹起,甜味弥漫着整个院子,把明月都浸透了。
她站在原地,回眸望过他房间的方向,她不想走了,她想在这,在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和他待到头发都白了,在院子里看星星,闻着花香味,给花儿浇水。
那年,她正当年少,刚满十八。
﹍﹍﹍
她刚踏入浴室,就看到浴缸已经放好了水,指尖轻轻勾了层水面,略烫,手缩了回来,水珠顺着指尖回到了水面上。
她慢慢把自己沉入水中,漫过锁骨,漫过肩膀,漫过那些年的伤痕累累。
从这里躺着可以望到很远很远的月亮,尖尖的躺着,旁边还有个小星星,她忽然想起虞朝阳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给她洗过澡。
他说:我们明月生来就是要当公主的呀,泡在浴缸里,哥哥喂小水果咯,啊~张嘴。
她嚼着水果,傲娇地玩水:“我才不要当小公主,我要当女王,女王才能万人之上!”
虞朝阳笑着说道:“好啊,那我给女王陛下击败所有反对的人!”
﹍﹍﹍
水渐渐凉了。她从浴缸里站起来,水珠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她擦干自己,穿上那件叠得方正的睡衣。
浅灰色的,棉质的,软得不像新衣服,不过似乎和他今晚的浅灰色外套格外般配。
她低头闻了闻,有阳光的味道。不知道怎么烘出来的,明明已经是晚上了。
她打开浴室的门。
院子里传来蟋蟀的叫声,蔷薇的香气比沐浴前更浓了一些,混着其他花儿的香,在夜风里穿梭着。
夏天已经悄然降临,呼吸之间全是初夏的味道。
姜唯羲叉着腰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天空,清瘦的身躯站在门口,却格外有安全感,一头黑发正茂,似乎差半个头就和门楣齐平。
她忽然很想从背后抱住他,感受他的温度,她想做一回被他护着的女孩,女王她不想要了,她就想被人宠着,什么都不用思考,如果哥哥在的话,她也会是小公主,只需要思考吃什么,玩什么,而不是独当一面的小大人,需要考虑明天和未来。
她不想考虑,那会让她焦虑。
人际关系太重,父母的疼爱太奢侈,她背不起也得不到。
她走到姜唯羲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你在看什么?”
姜唯羲轻轻身子倾过来,温柔的嗓音裹狭着,“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和永远无法见面的人,看过同一轮月亮,感觉很奇妙。”他仰着头望着。
“你是说古人?”她问。
“故人。”他轻轻地吐了这两个字。
她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是已故之人让你念念不忘,还是曾经让你魂牵梦萦的人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但她没有开口,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见他没有躲开,就手指轻轻插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合。
他的指尖轻轻一颤,随即猛地收拢,又放松了力道。
风从蔷薇花架那边吹过来,满墙的花齐齐地晃着跳着舞。
那些层层叠叠的粉白色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光,香气细细密密地铺满了整个院子。
一整个院子似乎不只有他们在呼吸,花朵酿成了蜜,在偷偷呼吸着。
隔壁家养的槐花,花香的甜混在里面飘了过来,清爽的风吹在两人脸上。
远处蟋蟀的叫声忽然叫的欢快。
他们十指相扣站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
她睡到大中午,穿着小狐狸睡衣,头发蓬蓬的,也没扎起来,刚洗漱完出来,就撞见姜家佣人在做饭,热气腾腾的。
姜母在沙发上侧坐着,姜父在给她捶背。
她刚出来,对上姜父母俩的四只眼睛,捶背的手也停了。
姜母嘴巴长的能吞鸡蛋,赶紧背后拍老伴:“你看见没!我是不是眼花了?!”
姜父一脸懵,结结巴巴地回:“我…我也看见了。”
虞明月抬起手,尴尬僵硬地挥了挥:“你们好……我是姜澍的…”
姜母还没听完捧着脸大喊一声,赶紧绕着茶桌跑去姜唯羲房间。
姜父也跟着喊了一声,赶紧站起来:“坐,坐坐…”
她笑着坐下,姜父手忙脚乱地倒水给她,随手拿了个杯子给她。
姜母激动地拉着姜唯羲出来,姜唯羲跟着出来时,看到姜父拿着自己杯子给虞明月倒水,眼睛瞬间瞪大,快步上前换掉。
姜母拉着他又去厨房角落,小声凑姜唯羲耳边问:“你什么时候带回来的女娃娃?”
姜父赶紧跟过去听,一脸惊讶。
“就昨晚,我看你们都睡了,没告诉你们,就知道你们会问这问那。”他说。
姜母拍了一把姜唯羲肩膀,恨铁不成钢:“你不早说!我今天都没加菜!”
“她不在乎这些,你们也别特地干那些,她会有负担,赶紧出去,她会多想,有事直说。”姜唯羲推着父母出去。
姜唯羲推着父母出去,正式介绍了双方。
“这是我爸,姜衡,我妈,姜盼。”
“她叫虞明月,我的……”
姜盼打断儿子,笑着说:“哈哈,妈妈懂~”
随即和明月打了声招呼就拉着老公进了房间,只留下姜唯羲和虞明月二人。
姜唯羲让虞明月坐下,不必理他们。
两人挨着坐在一起,她很局促,他却如鱼得水,和她每次待在一起,几乎都很自然。
“你爸妈……”她开口。
“嗯?”
“他们人挺好的。”
“嗯。”他说,“就是偶尔太热情了,你别有负担。”
她摇了摇头。
空气里有花香和饭菜的味道。她自己的家很大,也很冷。
灯是白炽灯,亮得刺眼,茶几上什么都不摆,空气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阿姨每天来打扫,擦得一尘不染,像没有人住。
“姜唯羲。”她叫他。
“嗯。”
“你家……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这样。”
他看向她,她的睫毛颤了颤,超级可爱。
“嗯,”他说,“也没有,他们在我幼年时期在长明那里工作,我之前跟你提过,我初中就想着考去长明,好不容易考上了,刚去半年,他们又跑回如梦,就留我一个人在长明,那里我家没有什么人脉,没有办法转学,那会我比较小气,一个人住在长明,生了三年的气,高中是可以考回如梦,但我还在生气,就考去长明四中了,不想回来,但高二遇到你了。”
“你才转学过来的?”
“嗯,如果没遇到你,我依旧会在长明。”
“长明怎么样?”
“挺好,很大,很繁华。”他说。
“我是问,你在长明过的怎么样?”她问。
他有些愣住,抬眸却撞见了她担忧的眼神。
“我……是住学区房的,我爸妈叫了个阿姨给我做饭。”他说,声音却变了调。
“你不小气。”他听见她说。
温热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的掌心,流淌进了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