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你觉得委屈？

到了府门口，马车早已候着，车檐垂着细小的珠络，还是上次的那辆。

两人踩着脚凳上车，坐定后车夫便扬了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地往城南去了。

车厢里铺着绒垫，小几上摆着一碟蜜渍金橘、一碟杏干。季雨捻起一颗杏干含在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抬眼看向魏沁，慢悠悠开口：

“说起来，我倒忘了问你。你和谢浔最近进展如何了？上次从......玉心楼回来之后，还见过吗？”

话音刚落，魏沁脸颊顿时就红了，扭头看向车窗外，嘴硬道：“什么进展不进展的，我跟他能有什么。不过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罢了。”

季雨弯着眼睛笑，也不戳破，只慢悠悠道：“哦？是吗？我可听说，前几日大慈恩寺的海棠开得好，谢公子特意去寺里抄经，还陪一位姑娘走了半条巷呢。”

魏沁身子猛地转回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便觉露馅，又连忙别过脸，声音小了下去，“......就、就是偶遇罢了。后来又聊了几句诗，他懂得倒是多，不像别的世家子弟，只会附庸风雅。”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眼尾都泛着点甜意，自己却没察觉。

季雨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发笑，又故意逗她：“原来只是聊诗呀。我还当三妹妹春心萌动了呢。”

“谁春心萌动了！”魏沁猛地回头，脸颊滚烫，伸手就去挠她的腰，“你再胡说！看我不饶你！”

季雨笑着往旁边躲，两人在车厢里闹作一团，车帘外的街景、人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满车的笑声，混着车轮辘辘的轻响，往城南的花海飘去。

马车辘辘停在一片桃花林里。魏沁先一步跳下车，回头朝她伸出手。季雨搭着她的手下来，理了理被车帘蹭乱的裙摆，抬头望去。

彩幔锦帐，曲水流觞，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旖旎繁华景象。

沿着□□往里走。两旁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她伸手接了一片，在指尖捻了捻。

临水的敞亭里聚了一群贵女，珠翠环绕，罗衣叠影，正说着什么。

其中一人余光瞧见季雨的身影，立刻回过头示意周围人噤声。

因为她们讨论的对象正是她。

这几日京城谁人不知，魏氏长公子将其妹妹赶出魏府，转头又备了三书六礼、亲自登门提亲，身份换了名头，人却还是那个人。但凡长点脑子的都能品出其中的门道，只是谁也不敢戳破，都在背地里嚼舌根，添油加醋编了好些版本。

“切，我们走，别理她们。”魏沁揪着季雨的衣角就沿着□□往前走，边走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凉亭里，眼睛唰地亮了，松开了原本和季雨挽着的手，提着裙摆便跑了过去。

“谢浔！”

季雨转头望去。

凉亭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朱红直裾的年轻公子闻声抬起头来，朝魏沁招了招手，眉眼间带着笑。

而他对面那人——

正是魏闲。

他今日没穿惯常的月白锦衣，而是换了一身雾青色圆领袍，里衣领口极低，没遮住脖颈上的红痕。墨发以一枚剔透的青玉簪束起。晴光从亭檐斜斜漏下，细细描过他的眉眼。神情淡静得如一汪静水，无波无澜，却偏叫人移不开眼。

他这一身，倒与她这碧罗裙极为相衬。

魏沁凑到谢浔身边，说了句什么，便拉着他起了身，两道绯红身影渐渐没入重重花影里。

季雨缓步踱进亭中，在魏闲对面坐下。

她自然地拿起他面前的玉杯，喝了口茶，开口道：“兄长怎么来了也不......”

“怎么还叫兄长？”他眉头微蹙地打断道。

“叫习惯了嘛......”季雨将玉杯递还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而且我觉得这两个字亲昵得很，而且有一种违悖世俗伦理的禁忌感，让人很兴奋呀。兄长不觉得的吗？嗯？”

他端起玉杯抿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眼底漫开一层无可奈何的软意，

她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弯了弯眼。

“兄长今日真好看。”

“阿姌也是。”他答得自然，半分都没犹豫。

季雨唇角笑意更盛，双手托起下巴问道：“那兄长说说，哪里好看？”

魏闲搁下茶盏，淡声开口：“衣裳颜色衬你。”

“还有呢？”

“垂发衬你。”

“还有呢？”

见他不答了，季雨不满地鼓起了嘴：“就这些？若让我说兄长，我可是能说出一大堆呢。”

“阿姌说说。”

她当真掰起手指，认认真真地挨个数道：“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脸好看，身形好看......当然，最重要的是——”

她数一样，便抬头望他一眼。数到最后，她倾身往前，手肘撑在石桌上，凑得离他极近，含笑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

“兄长眼里，盛着这世间最好看的人。”

风忽然停了一瞬，亭外的花都忘了落。

日光落进他沉黑的眸子里，像融了一片暖光，那些素来凝着的冷意、沉郁，都跟着一点点化开，漾成柔软的光影。

他没避开她的靠近，就这么安静地看了她两息，唇边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阿姌与我所见略同。”

季雨怔了一瞬，脸颊倏地热了。

本以为他在外面会收敛些的......

她慌忙别过脸去，看着地上的花瓣，小声道：“油嘴滑舌......”

魏闲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泛红的侧脸，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季雨坐回原位，愈发觉得这片空气有些闷热，站起身道：“兄长，我去别处逛逛......”

“嗯。”魏闲跟着起身，“我陪你。”

“噢......”

“不乐意？”

“哪有？我只是和兄长一样，嘴硬心软......”季雨说着，自然地想要挽起他的胳膊，可转过拐角，见都是人，又讪讪地放下了手。

魏闲侧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将左臂往外抬了抬，幅度不大，却恰好凑到她手边，像一声没说出口的邀请。

“兄长......”她压低了声音，“这么多人......”

魏闲没应声，手臂也没收回去。

季雨又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没有伸手挽上去，只又往旁边挪了寸许，拉开了一点距离，低着头看脚下的路。

“......被人看见了不好。”

魏闲这才徐徐收回手，重新负回身后。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温淡模样，只是方才漾开的笑意，已然消散在了眼底，只余一片清浅的平静。

“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慢慢走着。没迈出几步，便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子，朝魏闲拱手行礼：“魏公子。”

魏闲微微颔首。

那男子又提起个话头与他攀谈，季雨见状，便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

好不容易聊完了，又来了两个年轻的世家子弟，一左一右把魏闲围住，一个说近日得了幅前朝的字帖想请他品鉴，一个说城东新开了家棋馆邀他改日手谈一局，那两人聊起来便滔滔不绝。

季雨站在一旁，愈发觉得百无聊赖，最后索性往一旁的海棠树干上一靠，抱着胳膊看远处的溪水。

又一拨人走后，她终于忍不住了，撇了撇嘴，话里裹着点明晃晃的酸意：“兄长可真是大红人啊，身边簇着这么多人。不像我，身边只有兄长......”

魏闲侧眸望来。

恰在此时，一阵春风拂过花梢，有一片花瓣不偏不倚，正落在她颈侧，淡粉贴着那嫩白的皮肤，像缀了枚天生的花钿。

他走上前，抬手拈起了那片花瓣，指腹擦过她脖颈，带着点春寒未褪的冷意。

季雨被凉得微微一颤，偏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