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西看着毒蛇，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就像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小动物，被裹上了人的衣服，化成了人所喜爱的模样，它们第一件事就是会挣扎着重新回到原本的模样，这是它们的天性。
蛇也不会例外。
于是当苏承西试探着问道，“这些油脂黏糊糊地在你的脸上，你不觉得难受吗？”
“还好，”毒蛇一脸懵懂地说，“阿巧姑娘手艺还挺好的，她和我说，她也是第一次帮别人化妆，我看着还不错，一点也不像是第一次。”
捏着毒蛇脖颈的手在逐渐缩紧。
毒蛇几乎无法呼吸，他断断续续地说道，“苏承西，你到底再发什么疯，我都是按你说的做的，没道理你就逮着我一条蛇嚯嚯。”
苏承西还在看他。
毒蛇心里来气，也和他光明正大地对视。
毒蛇还用着素娘的脸，经过了一番打扮后，她的五官更加娇艳动人，为了满足苏承西是素娘哥哥的这一身份，他们之间的五官也有几分相似，不一样的是，素娘的五官更加精致，如同细细的墨笔勾勒而成的山青画，而苏承西的五官则更加粗狂一些。
和阿巧接触的，从来不是毒蛇那条蠢货，而是素娘，温柔又知书达理的素娘……也就是他自己。
这样想着，苏承西一点点松开了手。
他本来想着，可以让毒蛇顶替了素娘的身份，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可是苏承西却高估了自己的耐性。
他不愿意。
苏承西不知道从哪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帕子，将毒蛇脸上的脂粉重重擦去，又将那块用过的帕子折好，重新放进怀里。
毒蛇在苏承西的身上感受到了浓重的压迫感，他吓得连嘴唇都在颤抖，他紧紧闭着眼，口中的獠牙不受控制地开始生长。
苏承西冷笑了两声，“畜生就是个畜生，连最基本的本能都控制不住，真是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精力了。”
如果说，毒蛇之前感受到的只是来自于苏承西的不屑，而现在，他在直面他的恶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
更可怕的是，苏承西比他要强上太多，可他丝毫没有逃跑躲避的念头，反而更想将自己的獠牙展露出来，他想要狠狠地刺穿他的皮肤，将毒液注射进去。
毒蛇很生气。
下一秒，他就被苏承西狠狠地扔在了地上，紧接着他身上的人皮像保存了多年的破旧纸张一样，全数裂开。
毒蛇的真身其实很小，还没有人的手指粗，他的尾巴尖扁扁的，似乎被人刻意踩过了。
毒蛇发出进攻的嘶鸣，“苏承西，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我都是按照你的吩咐做的，做完了，不仅不给我报酬也就算了，你连个好脸色都不给我，还骂我是畜生！好疼！真的疼死了！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还学着做人呢？我看你是光学着人类的过河拆桥了。”
苏承西冷声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还需要你来评判吗？”
他蹲下身体，可仍旧俯视着毒蛇，庞大的影子投下，将毒蛇附近一整块的地面都笼罩起来，“接下来，我还有点事，需要你的配合。”
“你也知道的，素娘只有我一个哥哥，而我呢，也只有素娘一个妹妹，我们之间的感情好的要命，天有不测风云，在一次外出游玩的途中，素娘为了保护阿巧姑娘送了命，在临死之际，她希望阿巧能为了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哥哥，然后不情不愿地死去。”
毒蛇本来被骂了一顿，还被弄得非常难受，正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听完这话以后，他立刻就精神起来了，气得破口大骂，“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人类心智？不管怎样，阿巧是真心对待素娘的，如果素娘因为阿巧死了，她这辈子都会无法放下！人的寿命很短暂，可是妖的寿命却很漫长，遗忘一件事，或许同样需要二三十年，对于妖怪而言，这只是弹指一挥的事情，可是对于人来说，等几十年过去，她最美好的人生都已经过了大半。”
“不会的，只要阿巧肯做出补偿，她就不会有愧疚感。”苏承西仿佛陷入了魔怔，他自言自语道，“做错了事情没关系，改正回来就好。”
“做错了事？”毒蛇此刻很想跳起来，给苏承西一尾巴，“阿巧姑娘哪里做错了事？是在雨夜中救了一个陌生人，还是轻信了陌生人的话，毫无防备地跟着我们来了这里？”
苏承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到底帮不帮我？”
毒蛇沉默了很久，也思考了很久，“帮……我帮，只是我想问问你，你还打算吃掉她吗？”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个问题没有丝毫意义，如果苏承西想要动手，在很早之前，当阿巧第一步踏入府邸的时候，他就大可以趁着阿巧不注意，让她陷入永久的幻境当中，也不用忍受着痛苦，重塑外在。
“……吃。”苏承西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当然要吃的，只不过一次吃掉她实在是太可惜了，我要把她养起来，好好养着，我想永远都能吃到最新鲜的那一口。”
毒蛇心想，真是会骗人。
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苏承西竟然愚蠢偏执到了连自己都要欺骗的地步，他真是越来越像人了，像画本子上为了男人要死要活，甚至愿意割掉肾脏也要救男人的白月光的愚蠢女人，在伤害自己的时候，还不忘记自我欺骗两人是双向奔赴。
不远处，阿巧拿着块帕子，急匆匆地出了房门，她找了好久，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她只看到，这座宅邸间突然多了一个有些眼熟的男子，个子高挑，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衫，乌黑的一头秀发只是简单地用簪子挽起，盘在脑后。
他的眉眼和素娘有九分相似，在联想到素娘天天和阿巧提起自己的哥哥，说他哥哥是如何如何有满腹经纶，如何如何长得俊秀。
阿巧上前问道，“难不成你就是素娘的那位哥哥？我早就听说过你。”
苏承西将毒蛇踢到角落里，低声让他爬远些，别出来坏了他的好事。
他用很短的时间打量了下自己的穿着是否得体合理，还算不差，但明显能有更好的选择，簪子不该挑这只木头的，该选只古银的，更加精致大方，又不庸俗，衣服的袖口处也可以绣一些暗色的纹路，典雅又好看。
“是的，不巧，我也听我那个妹妹说起过你，我们之间有互通书信的习惯，近些日子他的书信中总能提到你，阿巧姑娘。”苏承西微微低了头，将他美好的一面尽可能展示出来，“他和我提到了你们之间的事，说如果没有你的话，他或许可能已经死掉了，他这样爱美，死的时候却可能因为是冻死的缘故，浑身上下青紫，难看的要命，光这件事，他就同我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讲了起码四五遍。”
阿巧忍不住笑了，她也没学过要在外男面前矜持的事情，她笑得很畅快，露出一排漂亮整齐的牙齿，“不错了，是素娘能够干出来的事情，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还说，他心疼你，一个女子，却总是一个人生活，万一遇到了什么事，出了点意外，谁也帮不上你的忙，她还问我，愿不愿意让你和他一起生活，无非就是添双碗筷的事情。”苏承西早已在很短的时间内收拢了情绪，他像一个极好的猎人，开始布下陷阱，设好大网，等待阿巧自投罗网，“素娘是个很单纯的性子，知世故但不世故，领了别人的情，总会想方设法地还回去，我也担心她，如果有人愿意陪着他，我会很安心的，甚至愿意出一些银子，让她能够不担心生产，舒舒服服地在这里生活。”
阿巧的内心开始动摇。
她的大脑也充斥着一种微妙的眩晕感，她舔舔嘴唇，这一切都太合她的心意了。